AirTag追踪揭秘:亚马逊疑似销毁珍本书训练AI

一场用AirTag展开的调查
当技术记者把一枚苹果AirTag塞进一本稀有书籍时,他们或许没想到,这枚小小的追踪器会揭开AI训练背后一个鲜为人知的角落。苹果AirTag是一种基于超宽带(UWB)技术和蓝牙低功耗协议的小型追踪设备,它利用苹果的"查找"(Find My)网络——一个由全球超过十亿台苹果设备组成的众包定位系统——来实现物品的持续定位追踪。超宽带技术利用纳秒级极短脉冲进行通信,工作频段在3.1-10.6GHz之间,能够实现厘米级的精确测距,远超传统蓝牙约1-3米的定位精度。任何附近的苹果设备都会在后台匿名中继AirTag的加密位置信号至云端,这使得即使追踪器本身没有GPS或蜂窝网络连接,也能在全球范围内被精确定位。值得注意的是,Find My网络的隐私设计采用了滚动公钥加密机制——AirTag每隔约15分钟更换一次广播密钥,只有与之配对的Apple ID持有对应的私钥才能解密位置信息,中继设备本身无法获知追踪器的身份或所有者信息。
该网络之所以能实现如此高效的全球定位,关键在于其离线查找(Offline Finding)协议的设计哲学——将每一台联网的苹果设备变为被动的位置中继节点。2021年苹果在USENIX安全会议上发表的论文详细描述了该系统的密码学架构,采用了基于椭圆曲线Diffie-Hellman的密钥协商协议,确保即使苹果服务器本身也无法将位置报告与特定AirTag关联。这一设计在隐私保护方面堪称典范,但也为反跟踪带来了挑战——直到2022年苹果才推出针对陌生AirTag跟随的主动告警功能,而Android用户获得类似保护则更晚。
据科技新闻媒体404 Media的调查,记者与一位书商达成协议,在一本将作为批量订单发货的稀有书籍中放置了AirTag。404 Media是2023年由四位前Vice旗下Motherboard科技频道的资深记者创立的独立科技新闻机构,以深度调查报道著称,专注于技术对社会的影响,其采用读者订阅制的商业模式,不依赖广告收入,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编辑独立性。追踪数据显示,这本书最终抵达了位于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的亚马逊AI训练设施。
这一发现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是因为它触及了当下AI行业最敏感的话题之一:训练数据从何而来,又以何种代价获取。如果调查属实,那么一批具有收藏价值的实体书籍,可能正在被拆解、扫描,然后销毁——仅仅为了满足大型语言模型对文本数据的巨大胃口。

为什么AI公司需要书籍数据
高质量文本资源日益稀缺
要理解这一事件的背景,首先要理解书籍对AI训练的独特价值。大型语言模型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训练数据的质量。当前主流大型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规模已达到万亿级token——在自然语言处理领域,token是模型处理文本的基本单位,通常一个英文单词约对应1-1.5个token,现代分词算法(如BPE、SentencePiece)会将文本拆分为子词单元以平衡词汇量与表达效率。以GPT-4为例,据业界估计其训练数据可能超过13万亿token,这大致相当于约10万亿英文单词或数百万本书的内容总量。根据DeepMind在2022年提出的Chinchilla缩放定律,模型参数量与训练token数量之间存在最优比例关系——例如一个700亿参数的模型需要约1.4万亿token才能达到计算最优,这一发现直接推动了业界对海量高质量数据的需求。
Chinchilla缩放定律的提出具有深远影响。此前业界遵循的是2020年OpenAI提出的Kaplan缩放定律,该定律认为增加模型参数比增加数据更具边际效益,导致了GPT-3等"参数多、数据相对不足"的模型出现。Chinchilla论文通过400多次实验证明,最优配置应是参数量和数据量等比例增长——这一发现直接颠覆了此前的训练范式,使得数据获取从"够用就行"变成了"永远不够"的核心瓶颈。后续研究(如Meta Llama系列的"过训练"实验)进一步表明,在推理部署成本受限的场景下,用更多数据训练较小模型甚至可以超越Chinchilla最优配置的表现,这进一步加剧了对海量数据的需求。
然而,互联网上可用的高质量英文文本总量是有限的。研究机构Epoch AI在2022年发表的论文《Will we run out of data?》中系统分析了这一问题,估算高质量英文文本(如维基百科、学术论文、精编书籍等)的总存量约在4.6万亿到17万亿token之间,并警告到2026年前后,高质量语言数据可能会被"耗尽"。这种被称为"数据墙"(data wall)的现象正在迫使AI公司寻找新的数据来源,包括合成数据生成(如Meta的Llama 3.1就使用了大量由先前模型生成的合成数据来增强训练集)、多模态数据转化,以及将实体世界的文本资源数字化。
然而,合成数据并非万能药。2023年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研究者在Nature发表的论文揭示了"模型坍缩"(Model Collapse)现象:当语言模型在包含前代模型生成内容的数据上训练时,会出现"分布尾部截断"效应——模型逐渐"遗忘"训练分布中的低概率但有意义的模式,输出日趋同质化。经过5-9代迭代训练后,模型生成的文本会退化为重复的、缺乏变化的模式。这一发现为"真实人类数据不可替代"提供了理论支撑,也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AI公司不能简单地用合成数据无限扩充训练集,而是需要持续获取新的、由人类创作的原始内容。
相比互联网上充斥的碎片化、低质量内容,书籍代表了人类知识中经过编辑、结构完整、逻辑严密的高质量文本。无论是文学作品、学术专著还是专业参考书,书籍中的长篇连贯叙事和深度论证,恰恰是模型学习复杂推理和语言表达所需要的素材。研究表明,在高质量书籍语料上训练的模型,在逻辑推理、长文本生成和事实准确性方面明显优于仅在网页数据上训练的模型。这也是为什么众多AI公司都在想方设法获取图书数据——从公开的图书数据集(如Books3,一个由AI研究者Shawn Presser在2020年创建的数据集,包含约19.6万本从盗版网站Bibliotik抓取的商业出版书籍,总计约27GB纯文本,曾被Bloomberg、Meta等多家公司用于模型训练,后于2023年因丹麦反盗版组织Rights Alliance的施压而被下架),到与出版商谈判授权,再到如今疑似出现的实体书扫描销毁。
Books3的故事是理解AI训练数据伦理争议的缩影。它最初被纳入EleutherAI开源项目The Pile(一个用于语言模型训练的800GB开源数据集),随后被Meta用于训练LLaMA模型、被Bloomberg用于训练BloombergGPT。2023年,作家Sarah Silverman、Christopher Golden等人以Books3中包含其作品为由对Meta和OpenAI提起集体诉讼。同年,丹麦托管平台The Eye被迫下架该数据集。此事件凸显了一个尴尬现实:在AI研究的学术文化中,大规模数据集的创建往往被视为技术贡献而非法律风险,直到商业利益介入才引发清算。
从实体到数字:破坏性扫描的代价
将实体书转化为训练数据,最高效的方式往往是"破坏性扫描"(destructive scanning)。具体流程通常包括:首先使用工业切纸机(如Guillotine切纸机)在距书脊约3毫米处裁切,将书页完全分离为散页;然后将散页送入高速文档扫描仪(如Fujitsu fi-7900等工业级设备,每分钟可扫描140页正反面即280个页面),远超人工翻页扫描的效率;扫描后的图像再通过光学字符识别(OCR)技术转换为可编辑的文本数据。整个流程中,一本300页的书从裁切到生成可搜索的数字文本可在15分钟内完成。
破坏性扫描在图书数字化行业有着悠久的历史,并非AI时代的发明。互联网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在其大规模数字化项目中曾公开展示和采用此流程,并为此建立了"受控数字借阅"(Controlled Digital Lending)模式——其理论基础是每销毁一本实体书进行数字化后,同一时间只允许一位读者借阅电子版,以此模拟实体图书馆的借阅限制。然而,该模式在2023年Hachette v. Internet Archive案中被纽约联邦地区法院判定不构成合理使用,法院认为这种做法实质上是未经授权的数字复制和分发,对出版商的电子书许可市场构成了直接损害。
现代OCR技术自1950年代商业化以来经历了数次变革。早期OCR依赖模板匹配,只能识别特定字体;当代系统(如Google的Tesseract引擎、ABBYY FineReader)采用深度学习方法,对标准印刷文本的识别准确率已超过99%。然而,对于历史书籍——尤其是使用非标准字体、存在纸张老化褪色、页边批注、复杂排版的古籍——OCR仍面临显著挑战,即便识别出字符,保留原始排版的语义结构、区分正文与边注等任务仍需大量人工校验。这也意味着简单的OCR转录并不能完全捕获稀有书籍的全部信息价值。
相比之下,非破坏性扫描需要操作者逐页翻阅、对齐,通常每分钟仅能处理数页,效率差距可达数十倍。Google Books项目早期也曾大量采用破坏性扫描方法,但其通常处理的是图书馆中有多份副本的普通馆藏,而非孤本或稀有版本。
对于普通书籍,这或许无可厚非,但当被处理的对象是稀有书籍甚至珍本时,问题的性质就截然不同——这意味着不可再生的文化载体在数字化过程中被彻底摧毁。
这一做法引发了哪些争议
版权与数据来源的法律灰色地带
这起事件再次将AI训练数据的合法性问题推上风口浪尖。围绕AI训练数据的法律争议已在全球多个司法管辖区展开。在美国,核心争议焦点在于"合理使用"(Fair Use)原则的适用范围——美国版权法第107条允许在评论、教育、研究等场景下未经授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但其判断需考量四个要素:使用的目的和性质(是否具有商业性质、是否具有"变革性")、受版权保护作品的性质、使用部分占原作品整体的比例,以及使用对原作品潜在市场的影响。在AI训练场景中,争议主要集中在使用目的的变革性和对市场的影响两个维度——训练AI模型是否赋予了原作品新的意义或功能?AI生成的内容是否会替代原作品的市场?2023年美国最高法院在Andy Warhol基金会诉Goldsmith案中收紧了变革性使用的认定标准,这对AI训练的合理使用抗辩可能产生不利影响。
近年来,从《纽约时报》起诉OpenAI(指控ChatGPT能几乎逐字复述其付费文章),到包括John Grisham、George R.R. Martin等知名作家在内的大规模集体诉讼,围绕"AI公司是否有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进行训练"的争论从未停歇。在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和《数字单一市场版权指令》则为权利人提供了"选择退出"(opt-out)机制;日本则采取了相对宽松的立场,其2018年修订的版权法明确允许为机器学习目的使用受版权保护的材料。
即便一本书是合法购买而来,将其内容用于商业AI模型训练是否构成侵权,在法律上仍是尚未厘清的模糊地带。根据美国版权法中的"首次销售原则"(First Sale Doctrine,确立于1908年Bobbs-Merrill Co. v. Straus案),购买者有权转售或处置其购买的实体副本,但这一权利仅限于物理副本的处置权,不包括复制权。2013年Capitol Records v. ReDigi案进一步确认,数字文件的转售必然涉及复制,因此不受首次销售原则保护。将实体书扫描为数字文件的行为涉及"复制",已超出首次销售原则赋予的权利范围,需要独立的版权授权或合理使用抗辩。购买一本书的所有权,并不等同于获得了将其内容用于任何商业用途的授权,尤其是当这种用途可能与原作者的商业利益产生直接冲突时。
文化遗产面临不可逆损失
如果说版权问题还有讨论空间,那么销毁稀有书籍所带来的文化损失则更令人痛心。在古籍收藏和图书馆学领域,"稀有书籍"的价值评估基于多个维度:版本稀缺性(现存副本数量)、历史意义(首版、作者签名本、重要批注本)、物理状态(装帧工艺、纸张材质、印刷技术的历史见证),以及出处(provenance,即所有权流转历史)。一本19世纪的首版书籍,其价值可能远超其文字内容本身——它是特定时代印刷技术、设计美学和文化传播方式的实物证据。例如,古登堡圣经作为西方最早的活字印刷品,其物理存在本身就是印刷革命的不可替代的见证,即便其全部文字内容早已被数字化。
稀有书籍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其文字内容,更在于其作为实体存在的历史价值、版本价值和收藏价值。美国古书商协会(ABAA)对稀有书籍有严格的鉴定标准,许多稀有书籍是不可替代的文化遗产。一旦被裁切销毁,这些价值将永久消失,再无恢复可能。
用一件不可再生的文化文物,去换取一段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数字数据,这笔交易在很多人看来是本末倒置的。它折射出当前AI竞赛中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为了追求数据规模和模型性能,一些参与者可能正在忽视更长远的文化与伦理代价。
这起事件带来的深层启示
数据饥渴时代的伦理边界在哪里
这次调查的意义,超越了单一公司的行为本身。它揭示了一个正在快速逼近的现实:随着高质量训练数据日益稀缺,AI公司获取数据的手段可能会越来越激进。当公开数据被"榨干",实体世界的资源便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业界已经观察到多种应对"数据墙"的策略:有的公司投资合成数据生成技术,用AI自身产出训练数据(但这引发了关于"模型坍缩"的担忧——当模型在自身生成的数据上反复训练时,可能出现质量退化和多样性丧失);有的与Reddit、新闻机构等内容平台签订高价授权协议(如Google与Reddit签署的年度6000万美元数据授权协议);还有的探索将视频、音频等多模态数据转化为文本。而直接将实体书籍数字化,可能是其中最粗暴也最具争议的一种方式。
AI训练数据的商业授权已形成一个快速膨胀的市场。除Google与Reddit的协议外,OpenAI与美联社签署了内容授权协议,与Axel Springer集团(拥有Politico和Business Insider)达成了允许ChatGPT引用其文章摘要的协议。新闻集团(News Corp,拥有华尔街日报等媒体)与OpenAI签订了为期五年、价值超2.5亿美元的授权协议。这些协议的涌现意味着高质量文本数据正在被重新定价——从互联网时代的"免费公共资源"转变为AI时代的"稀缺商品"。对于出版业而言,这既是威胁也是机遇:威胁在于未经授权的使用侵蚀了内容的商业价值;机遇则在于数据授权可能成为数字化转型中的新收入来源。在这一背景下,绕过授权直接扫描实体书籍的做法,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规避日益高昂的数据授权成本的手段。
记者用AirTag这种消费级追踪设备来揭露AI供应链背后的做法,本身就颇具象征意义——普通人手中的技术工具,正在成为监督科技巨头的利器。这一调查手法让人联想到环保组织追踪非法捕捞船队、或记者追踪电子垃圾出口流向的经典调查案例,也与近年来数据新闻学(data journalism)和计算调查报道(computational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的兴起一脉相承。这也提醒我们,AI行业的透明度问题亟需更多来自外部的持续监督。
行业规范和监管框架亟待建立
这起事件呼唤更明确的行业规范和监管框架。至少应当在以下几个层面建立共识:
- 训练数据的来源应当可追溯、可披露
- 具有文化价值的实体资料在数字化时应优先采用非破坏性方式
- 对稀有、绝版书籍应建立特殊的保护机制
目前,部分国家和地区已开始在这一方向上迈出步伐。欧盟《人工智能法案》要求高风险AI系统披露训练数据摘要;美国国会也在讨论多项涉及AI训练数据透明度的法案,包括要求AI公司在使用受版权保护的材料时向版权局提交报告的提案。此外,一些行业自律倡议也在形成——如"数据来源倡议"(Data Provenance Initiative)等学术项目正在建立追踪AI训练数据来源的标准化框架。但在文化遗产保护与AI训练数据获取之间如何平衡,全球尚未形成成熟的规范体系。
有意思的是,目前这一调查主要来自404 Media单一媒体的报道,相关公司尚未对此做出全面回应,具体的规模和是否为系统性行为仍有待进一步验证。但无论是个案还是普遍现象,它所引发的讨论都值得整个行业认真对待。
结语
从一枚小小的AirTag,到一座AI训练设施,再到一本被销毁的稀有书籍——这条追踪链条串联起的,是AI时代数据获取的伦理困境。技术进步固然重要,但当它以不可逆的文化损失为代价时,我们有必要停下来追问:这样的代价,是否真的值得?在追求更强大AI的道路上,如何守住文化遗产保护和版权伦理的底线,将是所有从业者无法回避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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