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鸣深度复盘:OpenAI为何难成终局赢家?公司制度将消亡

曾鸣推演AI终局:模型公司沦为寡头基础设施,Agent入口定胜负,公司制度消亡。
曾鸣在访谈中提出一个反共识的AI终局推演框架。他将产业分为基础设施普及、海量应用爆发、原生应用三个阶段,认为跨阶段存活极难,当前的大模型公司本质是AOL式的接入服务商,终局将沦为寡头垄断的AI云基础设施,OpenAI和Anthropic大概率不是最终赢家。下一场核心战役是建立Agent标准与抢占用户入口,新平台不会从旧互联网巨头中长出来,豆包因投入放缓尚不构成超级入口。AI还将重构协作方式,使现代公司制度的科层制消亡,CEO不能再有老板心态。企业分执行、战略、愿景、使命四层,只有使命驱动者能穿越周期,阿里三大战略均是反共识决策。没有巨头在时代巨浪前安全,新老交替才是健康生态。
前阿里巴巴集团总参谋长、长江商学院与湖畔大学联合创办人曾鸣,在张晓骏商业访谈录中抛出了一系列反共识判断:OpenAI和Anthropic大概率成不了最终大赢家,我们熟悉的公司制度未来会消亡,而新平台不会从旧巨头里长出来。这场两个半小时的深聊,用几十年的商业史对照今天的AI,给出了一个关于终局的完整推演框架。
产业三阶段:基础设施终局是寡头垄断
曾鸣把产业发展拆成严格的三段论。第一阶段是基础设施普及期,技术变成公共底座,今天的算力和基础大模型就处在这个位置;第二阶段是海量应用爆发期,市场百花齐放;第三阶段是原生应用期,社会需要全新的底层机制来承载AI。他特别强调,第一阶段的企业极难活到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的企业也很难活到第三阶段——这是商业动力学的基本规律,几乎无法跨越。
用这个框架看现在的模型公司,曾鸣的类比非常锋利:它们像互联网早期的AOL。AOL让所有人拨号上网,功劳极大,但它只是接入服务商。今天的大模型本质也是让所有人接入智能,同样是基础设施提供商。据访谈中的表述,模型公司的终局就是未来的AI云公司——大家买模型,买的其实是token调用能力。

这里曾鸣点出了一个经济学事实:公共基础设施最终只有一种商业模式能活,那就是寡头垄断加政府强力监管。只要市场上存在同质化供给,企业就无法获取超额利润。所以OpenAI、Anthropic是优秀的基础设施开拓者,但等原生应用时代到来,它们大概率不是终局赢家。
寡头垄断是经济学中描述市场结构的术语,指一个行业由少数几家大企业主导,它们之间既有竞争又相互依存,新进入者面临极高的资本、技术和监管壁垒。曾鸣强调的“寡头垄断加政府强力监管”模式,在现实中对应的是电力、水务、电信等公共事业:由于基础设施具有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强网络效应和普遍服务义务,自由竞争会导致重复建设与资源浪费,最终形成自然垄断或寡头格局。政府监管则通过价格管制、准入许可和服务标准来平衡公共利益与企业回报。对AI基础模型而言,算力集群和模型训练成本极高,规模效应显著,且涉及数据安全与内容合规,因此其终局形态很可能复刻这一路径——少数几家AI云公司提供标准化的token调用服务,利润被监管和同质化竞争压缩,超额利润只能来自向应用层或垂直场景的延伸。
Agent入口是下一场核心战役
既然模型公司只是基础设施,那真正的战役在哪?曾鸣的答案是:谁能建立Agent的标准,谁能抢占Agent用户入口,谁就是下一个巨头。他预计未来三年内,真正的Agent入口就会露头。
旧互联网大厂能否转型做这个新平台?曾鸣的判断很明确:新平台大概率不会从旧平台里长出来。底层原因在于系统复杂度的代差——旧平台做的是简单的信息匹配,搜索是搜信息,电商是找商品;未来的AI平台做的是能力与需求的实时匹配,两者不在一个维度上。加之旧平台背着巨大的历史包袱,很难革自己的命。
访谈后半段,张晓骏追问字节跳动的豆包能否成为超级入口,曾鸣直接否定:如果豆包真是未来的超级入口,大厂一定会不计成本往里砸钱,放缓投入本身就说明它还没达到终局形态。

Agent(智能体) 指能够感知环境、自主决策并执行动作以达成目标的AI系统。与传统的聊天机器人不同,Agent具备规划、工具调用、记忆和反思能力,可以代表用户完成订票、比价、日程管理、代码编写等多步骤任务。曾鸣所说的“Agent入口”类似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应用商店或超级App:谁定义了Agent与用户交互的标准协议、谁掌握了用户发起任务的第一触点,谁就控制了流量分发和商业变现的闸门。未来Agent可能以语音助手、浏览器插件、操作系统级服务或独立硬件等形式出现,其竞争焦点在于生态整合能力——能否接入足够多的第三方服务、能否积累用户偏好数据、能否建立开发者标准。这也解释了为何旧平台难以转型:信息匹配的搜索电商逻辑与能力—需求实时匹配的Agent逻辑,在数据架构、组织能力和商业模式上存在代际鸿沟。
公司制度会消亡,CEO不能再有老板心态
曾鸣在这场访谈中更激进的观点指向组织形态。他认为现代公司制度是工业革命的产物,依靠层级管理和科层制降低协作成本,但自上而下的结构让人痛苦——有多少人去公司上班是真正开心的?
AI会重构人与人之间的协作方式。代码、内容甚至决策,AI都能直接交付,未来不需要庞大的层级,也不需要传统部门,人们会以更灵活、更自由的节点形态协作。

这对管理者的直接提醒是:CEO绝对不能再有过去的老板心态。曾鸣观察到,现在的年轻人连陈旧规则都不愿奉陪,更不会陪老板玩家长制的管理游戏。组织制度的变化不是管理风格的微调,而是底层协作逻辑的更换。
科层制( bureaucracy)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提出的组织理论,指通过等级分明的职位体系、成文规则、专业分工和非人格化管理来提升大规模协作的效率。现代公司制度正是科层制的典型体现:从CEO到一线员工形成金字塔结构,信息逐级传递,决策集中在上层。曾鸣判断AI将瓦解这一结构,底层逻辑在于科层制存在的根本原因是降低信息传递和协调成本,而AI可以实时汇总信息、自动分派任务、直接交付代码与内容,使协调成本趋近于零。当协作不再依赖层级审批,组织就会向扁平化、网络化、项目制演变,个体以节点形态自由组合。这对管理者的挑战是根本性的:权力不再来自职位,而来自能否定义使命、聚集资源并赋能节点,传统的命令控制型管理将失去合法性。
从执行到使命:谁能穿越周期
曾鸣把创业者分成四个层次:执行驱动、战略驱动、愿景驱动、使命驱动。能做到战略驱动的企业已经非常优秀,比如字节跳动——组织被做成极致的效率工厂,战略一旦看清,执行力和效率就能碾压所有人。
但优秀不等于卓越。当新时代的浪潮扑过来时,旧的效率套路一定会失效,只有真正由使命驱动的企业才可能穿越周期。这个判断的参照系来自曾鸣在阿里15年的实战复盘:阿里历史上真正决定生死的大战略只有三个——创办淘宝、创办支付宝、创办阿里云广告。当年做淘宝时高管几乎一致反对,因为主业都没站稳,谁敢直接去打eBay;阿里云和去IOE同样伴随巨大质疑。最伟大的战略往往都是反共识的,但曾鸣也补了一句:反共识不一定会成功。

没有巨头是安全的,新老交替才是健康态
面对“腾讯安全吗”的尖锐追问,曾鸣斩钉截铁:在时代巨浪面前,没有任何人是安全的。人与人的社交关系会被AI重构,所以腾讯也会恐慌;人与商品的关系会被重构,阿里同样面临巨大挑战。
至于上一个时代的巨头能否平稳过渡到下一个时代,曾鸣纠正了问题的提法:这不是多不多的问题,是有没有的问题——历史上基本没有这样的企业。但这并不让人绝望。人有生老病死,公司也一样,如果老巨头永远不退场,新公司哪里还有机会?新老交替才是商业世界最健康、最充满希望的状态。
这套推演的价值不在于预言哪家公司倒下,而在于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坐标系:判断一家AI公司,先看它站在产业三阶段的哪一级,再看它是在做同质化的基础设施供给,还是在争夺Agent入口这类高维度的能力与需求匹配。对创业者和管理者而言,曾鸣关于使命驱动和组织形态的判断,或许比“谁赢谁输”更值得提前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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