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教授因教柏拉图被审查辞职：美国大学学术自由危机

事件始末：哲学教授因教柏拉图被要求修改课程大纲

2025年初，德克萨斯A&M大学哲学教授Martin Peterson收到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通知：他不能在自己的"当代道德问题"课程中教授柏拉图的《会饮篇》（Symposium）。原因是这部写于2300多年前的经典哲学文本涉及性别认同话题，违反了大学新近通过的一项限制课堂讨论种族和性别议题的政策。

这位在哲学系任教二十余年的终身教授，最终在今年四月辞去了终身职位。他在接受Vox播客《The Gray Area》采访时详细讲述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引发了关于学术自由、政治干预与大学治理的广泛讨论。

"在哲学系教柏拉图，这不应该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如果我们最终审查了一位已经去世超过2300年的经典作家，这完全说不通。"Peterson如此评价这一荒诞局面。

柏拉图的《会饮篇》为何成为课堂禁区？

《会饮篇》是柏拉图最重要的对话录之一，描写了七位雅典人在宴会上关于"爱的本质"的演讲。其中，阿里斯托芬提出了一个关于人类起源的著名神话：远古时代存在三种人——男男结合体、女女结合体和男女结合体，后来被分裂开来，于是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这一叙述自然涉及同性关系的讨论。

事实上，《会饮篇》不仅是柏拉图最具文学性的对话录之一，也是西方哲学史上探讨爱（Eros）概念的奠基性文本。在西方大学的哲学教育传统中，它与《理想国》《斐多篇》并列为柏拉图最核心的教学文本。该篇中苏格拉底转述女祭司第俄提玛的"爱的阶梯"理论——从对个别美的身体的爱，逐步上升到对美本身（Form of Beauty）的理性认知——构成了柏拉图形而上学的重要组成部分。阿里斯托芬的"球形人"神话虽然常被视为喜剧性的插曲，但它提出了人类对完整性的根本渴望这一深刻命题，被后世从存在主义到精神分析的多个学派反复引用。在任何一所严肃的哲学系中，不教《会饮篇》几乎等同于在物理系不教牛顿力学。

Peterson解释道，他选择这篇文本是因为它展示了古代思想家如何看待不同类型的关系——"仅仅是发现这些观念和实践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这本身就很有启发性。"他强调自己并不是在为柏拉图辩护或宣扬任何意识形态，而是引导学生阅读和思考经典文本。

政策背景：从解雇讲师到系统性课程审查

事件的根源可以追溯到2024年9月。当时，德克萨斯A&M大学英语系讲师Melissa McCool因从性别视角教授儿童文学被解雇——德州州长Greg Abbott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要求解雇她，校长随即执行。

此后，由州长任命的大学系统董事会（Board of Regents）出台了新政策：任何涉及种族、性别、性取向或性别认同的课程内容，都需要经过审查，证明其具有"必要的教育目的"，并获得校长的书面批准。

要理解这一政策的制度根源，需要了解德克萨斯州高等教育的治理结构。德克萨斯A&M大学系统是全美最大的公立大学系统之一，拥有11所大学和超过15万名学生。其董事会的9名成员全部由州长任命，任期6年，这意味着州长对大学政策拥有间接但强大的影响力。2023年以来，德州在全美"反DEI"（多元、公平与包容）立法浪潮中走在前列：SB 17法案于2023年9月生效，禁止公立大学设立DEI办公室和强制性DEI培训。德克萨斯A&M随后解散了其DEI办公室，裁撤了相关职位。此次课程审查政策可以被视为这一政治趋势的进一步延伸——从机构层面的DEI限制，扩展到了课堂内容的直接管控。佛罗里达、俄亥俄等州也在推进类似的课程审查立法，形成了全美范围内的连锁反应。

更关键的是，Peterson所教授的属于"核心课程"（core class），而核心课程根本没有申请例外的资格。"这是刻意设计的，"Peterson指出，"他们不想让我们教这些话题，所以他们设计了一个看似可以申请但实际上无法通过的流程。"

据德克萨斯A&M大学的声明，仅2026年春季学期，就有6门课程被取消，数百门课程的教学大纲被修改。那些满足"文化话语"学分要求的课程——如种族与民族导论、女性与性别研究导论、社会与文化人类学、人类性学——在新政策下几乎无法正常开设。

学术自由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Peterson作为学术自由委员会主席，对学术自由的边界有着清晰而务实的认知。他并不认为教授可以在课堂上随心所欲地说任何话：

• 内容必须与经批准的课程描述相关——教生物学不能整天谈柏拉图
• 教授必须具备相应的专业能力——教地理学不能声称地球是平的
• 教授应当为课堂言论承担责任

但他坚持一个核心原则："我们不应该在教授说出有争议的话之前就进行审查。更好的做法是等到他们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然后再介入和处理。"这是事前审查（prior restraint）与事后问责之间的根本区别。

事前审查（prior restraint）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法学中的核心概念，指政府在言论发表之前就加以禁止或限制，而非在言论发表后追究责任。美国最高法院在1931年的Near v. Minnesota案中确立了对事前审查的强烈推定违宪原则，此后在Pentagon Papers案（1971年）等里程碑判例中反复重申。在学术语境中，事前审查意味着大学在教授尚未开口之前就规定哪些内容不能讲授，这与学术自由的传统形成了根本冲突。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AUP）自1915年发布《学术自由与终身教职原则声明》以来，一直将课堂教学中的内容自主权视为学术自由的三大支柱之一（另外两个是研究自由和校外言论自由）。Peterson所倡导的"事后问责"模式——即允许教授自由教学，但在出现问题时通过同行评审和学术程序进行纠正——正是AAUP长期主张的治理框架。

关于公立大学是否应该反映纳税人意志这一问题，Peterson承认董事会对德州人民负有责任，但他划出了一条明确的界线："董事会可以决定是否投资建设新的法学院或新建筑，这是政治决策。但控制个别教授在课堂上说什么，不是董事会的职责。他们必须信任教授——我们才是专家。"

他还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警告：如果允许政治风向左右课程内容，那么一旦政治格局发生变化，课程是否又要大幅转向？大学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与政治影响保持距离。

"异议式服从"：一种务实的学术抗争策略

Peterson没有选择公民不服从（civil disobedience），而是提出了一个他称之为"异议式服从"（dissenting compliance）的策略：强有力地表达反对意见，但最终遵守政策，使对方无法以违规为由将你解雇。

"我不支持在大学内部进行公民不服从，因为风险太高。大学很容易说'你违反了政策，所以我们可以解雇你'，然后什么也没有改变。"他将柏拉图替换为一堂关于言论自由和学术自由的课程，指定阅读材料是《纽约时报》关于此事件的报道，并邀请法学教授来做客座讲座。

Peterson放弃终身教职这一决定的分量，需要放在美国高等教育的制度背景下理解。终身教职制度起源于20世纪初，其核心设计目的正是保护学术自由——确保教授不会因为发表不受欢迎的研究成果或教学观点而被解雇。获得终身教职通常需要6-7年的严格考核期，通过率在许多顶尖院校不到50%。然而，近年来终身教职制度本身正面临侵蚀：全美大学中终身制或终身轨道教职的比例已从1969年的约78%下降到如今的不到30%，大量教学由兼职讲师和合同制教师承担。Peterson事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悖论：即便拥有终身教职这一最高级别的职业保护，教授仍然可能在制度性压力下无法正常履行教学职责，终身教职的保护功能在系统性政策变革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从某种意义上说，大学帮我为'当代道德问题'这门课创造了很好的教学内容，"他带着几分苦涩的幽默说道。

在一个拥有约250名学生的课堂上——大约100名保守派、100名自由派、50名中间派——Peterson表示没有收到任何负面反馈。"甚至非常保守的学生也感谢我鼓励他们表达自己的观点。我的工作不是告诉他们该怎么想，而是帮助他们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更大的图景：美国高等教育的竞争力危机

Peterson将于今年秋季加入达拉斯的南卫理公会大学（SMU），担任AI伦理方向的讲席教授。作为一所私立大学，SMU不直接受德州审查政策的影响。

Peterson转向AI伦理方向并非偶然。随着大型语言模型、自动驾驶、算法决策系统等技术的快速发展，AI伦理已从一个边缘学术领域迅速成为全球高等教育中增长最快的跨学科方向之一。AI伦理涵盖的核心议题包括：算法偏见与公平性、自主武器系统的道德地位、AI生成内容的知识产权与真实性、隐私与监控、以及AI对劳动市场的冲击等。Peterson作为一位在工程伦理和风险分析领域有深厚积累的哲学家——他此前在德克萨斯A&M同时隶属于哲学系和工业与系统工程系——其跨学科背景使他特别适合这一新兴领域。SMU近年来在达拉斯科技走廊的支撑下大力发展数据科学和AI相关项目，Peterson的加入也反映了私立大学在吸引因政策环境变化而流失的公立大学人才方面的战略机遇。

但他对美国高等教育的整体前景表达了深切忧虑。"我出生在瑞典，来到美国工作是因为我发现美国大学比欧洲大学好得多。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未来可能不再如此。"

他指出，美国大学之所以强大，核心原因之一是能够吸引全世界的人才，让他们在没有干预和审查的环境中自由发展思想。当这一基础被侵蚀，竞争优势也将随之消失。

灰色地带的伦理学：Peterson的哲学立场

值得一提的是，Peterson最近出版的著作《Ethics in the Gray Area》（灰色地带的伦理学）恰好与这一事件形成了有趣的呼应。他在书中挑战了主流伦理学理论的一个基本假设——即每个行为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

他认为，现实生活中大多数决策都处于灰色地带："有些事情某种意义上是对的，某种意义上又是错的。"他甚至提出了一个颇具争议的观点：在真正的灰色地带中，随机选择可能是最合理的应对方式，因为它"反映了你所处情境的混乱和模糊"。

当被问及自己在这场风波中是否也处于灰色地带时，Peterson坦诚回答："我公开承认，批评大学、声称A&M目前不是一所真正的大学——我确实处于灰色地带。如果重来一次，我不确定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做每一件事。"这种知行合一的诚实，或许正是哲学教育最珍贵的品质。

核心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