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五步阶梯通往AGI:两万张卡的克制路线图

引言:一场四小时对话背后的克制哲学
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曾与投资者进行近四小时的深度交流。他没有列增长数字,也没有谈KPI,开场只讲了两个字——克制。这份克制不仅体现在产品定价上,更贯穿了他对AGI(通用人工智能)的整体路线规划。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能) 是指能够像人类一样在任意领域执行智力任务的AI系统,与当前主流的"窄AI"(ANI,Artificial Narrow Intelligence)形成对比。窄AI只能在特定任务上表现出色,如图像识别或语言翻译;而AGI则意味着跨领域的自主推理、学习和适应能力。学界对AGI的定义至今仍有争议,但主流共识包括:自主目标设定、持续学习、常识推理和跨域迁移等核心能力。OpenAI、DeepMind、Anthropic等顶级实验室均将AGI作为终极目标,但实现路径各异。值得注意的是,AGI不等于"超级AI"(ASI,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后者指能力全面超越人类的系统,而AGI更多指"与人类能力对等"的智能水平。
本文基于B站"价值投资合伙人"对这场对话的拆解分析,梳理DeepSeek在只有两万张GPU等效算力的约束下,如何用一套自洽的"五步阶梯"逻辑规划通往AGI的路径。需要说明的是,以下内容基于公开信息与交流表态整理,不构成投资建议。
克制的定价逻辑:够了就好
DeepSeek的API定价遵循一个极简标准: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也就是说,购买GPU花多少钱,就在十个月内从API收入里赚回来,多一分都不要。按这个算法,大约对应六倍利润。
耐人寻味的是,梁文锋表示"六倍利润太高了",未来希望降到三倍、四倍。他甚至承认,在这个价格区间需求几乎没有弹性——提价一倍,用户消耗的Token量几乎不会减少,总收入能直接翻倍。有钱不赚却还说"够了",这究竟是格局还是天真?

他讲了一个细节:公司此前有个模型定价偏高,团队并不开心,后来他直接把价格降到四分之一,公司群里一片欢呼。这种定价哲学带来了意外的结果——某次顺手削减的C端流量,用户"赶都赶不走";而B端API收入,据称有望做到几亿美金。
梁文锋把这叫做降维打击:当你站在AGI的技术高地上,做C端和B端根本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克制的策略在组织层面产生了正向效果——C端赶不走、B端自然长。
DeepSeek的AGI五步阶梯路线图
梁文锋描绘的AGI路线图有五个清晰的台阶,每一步都对算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第一步:思维链(CoT)——已走完
第一步是思维链推理。在这一阶段,AI做奥数题、写程序的能力已经超过最顶尖的人类。这一台阶被认为已经跨过。
思维链(Chain-of-Thought,CoT) 推理是由谷歌研究团队于2022年正式提出的提示工程技术,核心思想是让模型在给出最终答案前,先逐步展示中间推理过程,类似人类解题时的"打草稿"行为。这一技术使大语言模型在数学推理、逻辑推断和多步骤问题上的准确率大幅提升。DeepSeek-R1等模型将CoT从提示技巧升级为训练目标,通过强化学习让模型自发形成长链推理能力,在AIME数学竞赛和编程基准测试上已超越人类顶尖水平。CoT的局限性在于它仍是"单次对话"的推理,模型无法跨会话积累经验,这正是为何梁文锋将其定义为"已走完"的第一阶梯——它是能力基础,但不是终点。
第二步:智能体(Agent)——当前主线
第二步是智能体,这是DeepSeek当前的主攻方向,也是全球都在"卷"的赛道。Agent能让AI把多个步骤串联起来,解决更复杂的问题。
AI Agent(智能体) 是当前AI产业最激烈的竞争赛道之一,其核心是让大语言模型从"回答问题"升级为"执行任务"。Agent通过工具调用(Tool Use)、规划(Planning)和记忆(Memory)三大模块,将复杂任务分解为多步骤行动链,自主完成如代码调试、网页操作、文件管理等真实工作流程。2024年以来,OpenAI推出Operator、Anthropic推出Computer Use、谷歌推出Project Mariner,均是Agent赛道的重要布局。Agent的技术难点在于"幻觉"(Hallucination)在多步骤中的累积放大效应——单步错误率哪怕只有5%,十步之后成功率就跌至60%以下。
但梁文锋坦言,即便CoT加上Agent都走完,AI仍然替代不了你的员工。原因在于:你无法把脑子里所有的上下文都写进Prompt。招一个新员工,他花两个月熟悉环境,就知道"小王是谁、怎么找他、找他要注意什么",但对AI来说,你得把这一切全部喂给它——现实中根本做不到。
第三步:持续学习——真正的全球卡点

第三步"持续学习"才是真正的瓶颈:模型能不能像人一样,花两个月自己熟悉环境然后上岗?这个问题全世界都还没找到答案。
持续学习(Continual Learning,也称终身学习 Lifelong Learning) 是AI领域公认的核心难题之一,其核心挑战是"灾难性遗忘"(Catastrophic Forgetting)——神经网络在学习新任务时,往往会大幅降低对旧任务的性能。人类大脑通过海马体的记忆巩固机制实现新旧知识的整合,但现有深度学习架构缺乏类似的生物学机制。目前学界的主要解决方向包括:弹性权重整合(EWC)、渐进式神经网络(Progressive Neural Networks)和记忆回放(Experience Replay)等,但均未能在大规模语言模型上实现突破。梁文锋将其定位为"全球都还没答案"的卡点,并非夸大其词——这恰恰是从"优秀的工具"到"真正的同事"之间最难跨越的技术鸿沟。
梁文锋对此的态度很特别:他不集中分配大量算力去攻关,而是让公司里所有人都能去尝试,他称之为"摸奖"——门槛很低,谁都可以摸,谁先摸到谁就拿到下一张船票。这一策略折射出持续学习问题本身的不可预测性:这类突破往往来自意料之外的方向,广撒网比集中攻关更可能率先触碰到答案。
第四步与第五步:起点模型与具身智能
第四步他称为"起点模型":AI开始能自我迭代,自己开发下一个版本,不再需要人类帮它进步。第五步才是具身智能,AI走进物理世界,做家务、承担养老服务。
具身智能(Embodied Intelligence) 是AI与机器人技术深度融合的前沿方向,其核心主张是:真正的智能必须具备与物理世界交互的能力,而非仅存在于数字空间。这一理念源于认知科学中的"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理论——人类智慧的形成本质上依赖于身体与环境的持续互动。在技术实现层面,具身智能需要解决感知-决策-执行的实时闭环问题,涉及计算机视觉、触觉感知、运动规划和力控制等多个子领域。特斯拉Optimus、Figure AI等公司正在这一赛道上激烈竞争。梁文锋将具身智能列为第五步而非更靠前的阶段,体现了一种务实的技术优先级判断:在语言智能尚未突破持续学习瓶颈之前,过早投入具身智能的资源是低效的。
他的逻辑很清晰:先把持续学习和起点模型做好,之后就让模型自己开发,越往后越轻松。
算力差距:两万张卡与一个数量级
路线图虽清晰,但每一步都需要算力支撑。现实是,DeepSeek目前只有约两万张H系列等效卡,与美国相比"差一个数量级还不止"。
理解这一差距的深层背景,需要了解Scaling Law(规模化定律) 的逻辑框架。Scaling Law由OpenAI于2020年在论文《Neural Scaling Laws》中系统阐述,其核心结论是:模型性能与模型参数量、训练数据量、算力投入三者呈幂律关系——只要持续扩大规模,性能就会持续提升,且这种提升是可预测的。这一发现催生了全球AI军备竞赛,推动了GPT-4、Gemini Ultra等超大模型的诞生。梁文锋说"中国根本摸不到墙",暗示DeepSeek仍处于Scaling收益递减的临界点之外——在算力约束下,他们的模型规模尚未达到边际收益明显下降的区间,这反而成为一种独特的战略优势:每一张额外的卡都能带来显著的性能提升。
如果要训练与美国同等规模的模型,需要五万张顶级英伟达卡或二十万张华为950。而DeepSeek目前只训练了几十亿激活参数级别的模型——不是他觉得够用,而是"有多少资源就训多大"。他明确表示,中国离Scaling的上限还很远,"根本摸不到墙"。

华为能补上缺口吗?梁文锋提到华为提供了一万六千张950卡,但折算下来只相当于四千张英伟达B系列——他自己也承认这点卡不够训下一代模型。不过他对国产算力反而比市场更乐观:华为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以平替GB200和GB300,代价是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卡,同时落后两年。
关键底牌:TileLang编译器
面对生态差距,DeepSeek亮出了一张关键的底牌——TileLang。梁文锋透露,训练V3时虽然用的是英伟达卡,但几乎不再依赖CUDA生态,而是自研了一套高级编译器TileLang,并基于它完成所有工作。
理解这一底牌的重量,需要认识CUDA生态锁定的本质。CUDA(Compute Unified Device Architecture)是英伟达于2006年推出的并行计算平台,经过近二十年的生态积累,已成为AI训练领域事实上的行业标准。几乎所有主流AI框架(PyTorch、TensorFlow、JAX)均深度依赖CUDA,这构成了英伟达最深厚的护城河——即所谓的"CUDA税"。开发者一旦深度绑定CUDA生态,迁移到其他平台的成本极高,这也是华为、AMD等竞争对手难以撼动英伟达市场地位的根本原因。TileLang的技术路线类似于编译器领域的LLVM——通过构建硬件无关的中间表示层(IR),使同一套代码可以编译到不同硬件架构上运行。这意味着DeepSeek从架构层面绕开了CUDA锁定,实现了真正的硬件可移植性,其战略价值远超表面意义:它不仅解决了国产算力的生态兼容问题,更为整个中国AI产业提供了一条脱离英伟达生态依赖的可行路径。
现在只需把这套流程在华为卡上重新跑一遍,国产卡的生态问题就基本解决。他的原话是:"一年之内这个事会被验证",剩下的只是产能问题。这为国产算力替代提供了明确的时间表和可行路径。
保底逻辑:向上有AGI,向下卖API
这家公司能否养活自己?梁文锋算了一笔账:如果推理需求继续扩大,API的年度经常性收入(ARR)做到几亿美金非常有可能,而这已足以覆盖全部研发费用,实现现金流回正。
ARR(Annual Recurring Revenue,年度经常性收入) 是SaaS和API商业模式中最核心的财务健康指标,反映企业可预测的、可持续的收入规模,区别于一次性收入。对于AI基础设施公司而言,API收入的ARR代表着下游开发者和企业对该平台的持续依赖程度,是"技术护城河"转化为商业价值的直接体现。DeepSeek以极低定价换取高用量的策略,本质上是在用"Token经济学"构建用户粘性:当开发者的代码库和业务流程深度依赖DeepSeek的API接口时,即便未来出现价格调整,迁移成本也将成为强力的留存机制。目前Anthropic的Claude API、OpenAI的API业务均已进入十亿美金ARR量级的竞争,DeepSeek以更低的价格切入,正在争夺这一增量市场的基础盘。
他甚至给出了底牌:最坏情况下技术冻结在此,全力卖API也足以撑起一个上市公司。这构成了DeepSeek的战略结构——向上有AGI的想象空间,向下有API的现金流保底。
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而是团队稳定性

当被问及这套逻辑最可能翻在哪里时,梁文锋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不是算力,不是竞争对手,也不是技术瓶颈,而是团队的稳定性。
他说:"只要团队不走,我一定能做成AGI。"最大的风险是别人挖人、期权不够,或者大家对愿景失去信心。这也是他做那轮融资最核心的动机——让团队拿到足够的期权。从历史数据看,DeepSeek的人才流动一直比同行少,而这是他唯一不愿谈判的核心利益。
这一判断背后有深刻的行业逻辑:顶尖AI研究者是当今最稀缺的生产要素,一个能在Scaling前沿工作的核心工程师,其不可替代性远超任何单一技术专利。在OpenAI、谷歌、Anthropic等巨头的高薪竞争下,维持一支"相信愿景胜过相信薪水"的团队,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复制的竞争壁垒。梁文锋将此列为第一风险,是将人力资本置于技术资本之上的清醒认知。
结语:值得盯住的五个关键信号
综合公开信息,可以确认的是:梁文锋的AGI五阶梯逻辑是自洽的,克制定价策略在组织层面产生了降维打击效果,国产替代路线也有明确时间表。而不能确认的是:第三步持续学习全球都没解,DeepSeek能否率先突破仍是未知数,"四倍加两年"的算力差距是贯穿整个路线图的硬约束。
后续可重点关注五个信号:
- B端ARR何时突破5亿美金——决定公司能否实现自我造血;
- TileLang在华为卡上的完整部署何时官宣——验证国产替代可行性;
- 下一代模型是否展示持续学习的雏形;
- 核心团队是否稳定、有无高管离职;
- 华为950的产能何时不再制约规模扩张——决定算力差距收窄速度。
在两万张卡的约束下,DeepSeek选择了一条克制却自洽的路径。这条路能否真正通往AGI,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五个信号里。
核心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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