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疗法的血腥起源:从屠宰场到精神科的百年争议

ECT从屠宰场偶然诞生,历经残酷滥用与技术改良,折射出精神病学在疗效、信任与科学诚信上的持久困境。
本文基于医学史学家Andrew Scull与Lex Fridman的对谈,梳理了电击疗法(ECT)从1938年意大利实验室的偶然发现,到早期精神病院中被用作惩罚工具,再到引入肌肉松弛剂后逐步改良的演变历程。Scull指出,ECT对抑郁症(尤其是自杀性抑郁)有一定循证支持,但记忆损伤与脑损伤的担忧使其至今争议未息,部分地区对其施用有严格法律限制。对话更延伸至科学公信力的系统性危机:精神病学的基因研究结果正在瓦解现有诊断体系,氯胺酮和迷幻药被过度宣传为"奇迹疗法",而阴性结果难以发表、临床试验中途被叫停等问题,正在悄然侵蚀科学进步赖以为基的信任根基。
电击疗法(ECT,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大概是精神病学史上最具争议的治疗手段之一。在与Lex Fridman的对谈中,医学史学家Andrew Scull讲述了这项疗法从一个充满偶然与残酷的起点,如何演变为今天既被推崇又被声讨的临床工具。这段历史不仅关乎一种技术,更折射出科学、信任与人性之间的复杂张力。
从死狗到屠宰场:ECT的偶然诞生
故事始于两位意大利精神科医生Cerletti和Bini(原文口述为Saletti)。他们最初尝试用电流做动物实验——将一个电极置于狗的头部,另一个置于肛门,结果电流穿过身体停止了心脏跳动,狗全部死亡。这看起来是条死路。
转机来自一个意外的建议:去罗马的屠宰场看看猪是怎么被宰杀的。他们看到的是猪被倒吊着,两个电极夹住头部通电,猪立即抽搐、失去意识,然后被割喉放血。关键的发现在于——电流只穿过大脑时,动物并不会死亡。
于是他们决定在人身上试验。第一个对象是罗马火车站的一名流浪汉。初次电流不足,几乎没有反应,两位医生面色苍白、退到角落商量对策。当他们说要加大电流时,那名患者听到后说了一句:"别再来一次了,那要命的。"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患者陷入癫痫大发作、一度停止呼吸,随后又自发恢复呼吸。当他清醒过来时,居然重新与现实建立了联系。"我们找到了奇迹疗法"——就这样,一种廉价、易施用、无需注射的疗法迅速传遍欧洲并跨越大西洋。

Ugo Cerletti和Lucio Bini于1938年在罗马完成了首例人体ECT试验。这一时期,"抽搐疗法"的理论基础来自匈牙利医生Ladislas Meduna的观察——他注意到癫痫患者中精神分裂症发病率较低,由此推测人为诱发癫痫发作或许能缓解精神症状。Meduna最初使用樟脑油和卡地阿佐(Metrazol)注射来诱发抽搐,但这些药物会让患者在发作前经历极度恐惧的濒死感,因此寻找更人道替代方式的动机相当强烈。电流作为诱发工具,其吸引力在于起效迅速、剂量可控、不需要复杂的药物制备,这也解释了为何它一旦被证明"有效"便能如此迅速地传播——它降低了技术门槛,使大规模的机构应用成为可能。
从治疗到惩罚:不加修饰的ECT时代
Scull特别强调,早期的ECT是"未加修饰"(unmodified)的,这种形式一直主导到1950年代甚至1960年代。它伴随着我们熟知的严重问题:脊柱骨折、髋部骨折——因为抽搐时肌肉剧烈收缩;以及记忆丧失,尽管对其严重程度仍有争议,但这被广泛认为是治疗必须付出的代价。
更值得警惕的是,在40、50年代的精神病院里,ECT更多被当作控制患者行为的手段,而非治疗手段。它带有惩罚性质,患者不想再经历一次,于是学会了"自我约束"。这种用途上的异化,为ECT日后的恶名埋下了伏笔。
有趣的是,最初人们基于"癫痫与精神分裂症呈负相关"的假设引入抽搐疗法,但实践证明ECT对精神分裂症效果不佳,反而在抑郁症、尤其是自杀性抑郁上显示出疗效。至于"为什么有效",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胰岛素休克疗法(Insulin Coma Therapy)是同时期另一种广泛使用的躯体疗法,由曼弗雷德·萨克尔(Manfred Sakel)于1930年代推广。患者被注射大剂量胰岛素使血糖骤降、陷入昏迷,随后再以葡萄糖唤醒。这一疗法与ECT一同构成了彼时精神病院的"积极治疗"图景,两者均声称对精神分裂症有显著疗效,且均缺乏严格对照试验支持。1953年英国的一项研究最终表明胰岛素昏迷疗法并不优于对照组,但该疗法在被彻底废弃前已施用了数十年。这段平行历史有助于理解为何Scull对"高治愈率"的历史性宣称保持如此强烈的怀疑——同样的模式在精神病学史上反复出现。
现代改良与持续的争议
真正改变ECT面貌的是肌肉松弛剂的引入。最初使用箭毒(curare),后来改用更现代的药物,暂时麻痹肌肉,使患者不再剧烈抽动,骨折问题基本成为历史。但代价是麻痹药物会同时抑制呼吸肌,因此整个流程变得复杂——需要麻醉师和呼吸支持配合。
即便如此,ECT依然遭到广泛鄙视,尤其在药物可用之后。人们倾向于优先使用药物,但药物往往只是部分有效,对自杀倾向的病例常常无能为力。Scull指出,这正是我们在治疗自杀病例和极度忧郁症时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
他也如实呈现了争议的两面。一方面,如今的临床试验确实提供了不错的证据,表明对某些术前极度痛苦的患者,ECT是有效的;它甚至是少数几种有科学循证支持、真正对严重临床抑郁有效的方法之一。另一方面,反对声音同样强大——记忆问题、以及电流穿过大脑可能造成脑损伤的担忧,让许多精神科医生、前患者以及科学怀疑论者组成了坚决反对的群体。在加州等地,ECT甚至几乎不能施用于非自愿住院患者,必须由患者主动志愿——这在医疗程序中相当罕见。
此外,ECT通常需要间隔重复施行,是一种维持性疗法,而非根治手段,症状很可能复发。所谓"难治性抑郁"(treatment-resistant depression)这个概念也耐人寻味——它指的往往不是不同的疾病,而是对药物没有反应的患者。

信任崩塌:比疗法本身更深的危机
对谈从ECT延伸到一个更宏大也更紧迫的话题:科学与医学的公信力。Scull坦言,精神病学中几乎每一个议题都会激怒某些人——推崇药物的和被药物伤害的、相信医学的和彻底怀疑"大药厂"的。极端如山达基教(Scientology),在洛杉矶还建有一座名为"精神病学:死亡产业"的博物馆。
他将这种情绪与当代对疫苗的抵制相类比。信任一旦丧失便极难重建,而这种不信任会从疫苗蔓延到整个科学与医学领域。更令他忧心的是科学本身正在被削弱:进行到一半的临床试验被中止,知识随之丢失;资金削减导致科学家无法开展研究,也无人被培养——而培养一名科学家至少需要六七年。"损失的东西是不可见的,因为它是反事实的",我们无从知道那些被扼杀的研究本可能带来什么。

精神病学的科学根基之问
Scull还谈到了精神病学"是否处于危机"这一根本问题。人们曾期待解码人类基因组后,能迅速找到精神分裂症的孟德尔式致病基因,但这并未发生。如今的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中,用300个微小变异也只能解释约10%的精神分裂症——并不算强。
更颠覆性的是,遗传学揭示出双相障碍、精神分裂症与自闭症的遗传异常存在大量重叠,这暗示它们或许并非彼此独立的疾病实体,而更像是连续谱上的不同位置。若干年后精神病学若不得不承认"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精神分裂症或双相障碍",恐怕会进一步动摇公众对这一学科的信任——但科学可能正指向这个方向。
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Genome-Wide Association Study)是一种大规模扫描技术,通过比较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基因组,寻找与特定疾病相关的单核苷酸多态性(SNP)。精神分裂症的GWAS研究迄今已识别出超过300个相关基因位点,但每个位点的效应量极小,合计解释的遗传风险仍然有限。更重要的是,这些发现挑战了"一种疾病对应一组特定基因"的直觉模型。双相障碍与精神分裂症之间高度重叠的遗传结构,与临床上将二者视为截然不同疾病的分类体系形成了根本矛盾。这种"遗传边界模糊、症状分类清晰"的张力,正是当前精神病学诊断体系(如DSM-5)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也使得"什么是一种疾病"这一本体论问题重新变得紧迫。
对"奇迹疗法"的历史性警惕
作为医学史学家,Scull给出的核心忠告是:多一些谦逊,少一些傲慢;对被宣称为"突破"的东西保持怀疑。他尤其批评科学新闻乃至《科学》《自然》这类顶级期刊对"大新闻"的偏好——阴性结果对科学至关重要,却往往无法发表,导致整个发表与评审体系都倾向于制造轰动。
他直言当下对氯胺酮和迷幻药作为抑郁症"奇迹疗法"的鼓吹,其证据"极其薄弱"。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循环:从早期精神病院、胰岛素休克疗法到Cotton的手术,都曾宣称80%的治愈率,最终都被证明是夸大其词。
Fridman则补充了另一面视角:以往的研究缺乏严谨性,而如今约翰霍普金斯等机构正在用科学的严格标准认真研究裸盖菇素(psilocybin)等疗法。给不同疗法一个机会是好事,但必须以谨慎为前提,并忽略那些为流量而炒作一切的科学记者。
Scull最后强调多中心、多地点科研的重要性——它能对过度热情和过早断言形成制衡。而资金机构的问题在于,特立独行的"异类科学家"往往难以获得支持,事后我们才追悔莫及:"是啊,我们当初本该支持那条研究路线的。"
这场关于电击疗法的对话,最终落脚在一个远超医学的命题:进步大多是小步前进,真正的突破稀少而珍贵;而维系科学进步的信任,建立起来很难,摧毁却在旦夕之间。
裸盖菇素(Psilocybin)是存在于多种菇类中的天然致幻化合物,在体内代谢后作用于5-HT2A血清素受体,产生意识改变效应。氯胺酮(Ketamine)则是一种NMDA受体拮抗剂,原本作为麻醉药使用,其S型异构体艾司氯胺酮(Esketamine)已于2019年获FDA批准用于难治性抑郁症的鼻喷制剂。支持者指出二者均能在数小时内产生抗抑郁效果,远快于传统SSRIs的数周起效期,这对自杀风险患者尤具意义。Scull的警告并非否认这些机制的存在,而是指向将初步信号过度外推为"突破"的叙事风险——早期小样本研究的效应量在更大规模复制研究中往往会缩水,而媒体与资本在此过程中所起的放大作用,正是他所说的"历史循环"的现代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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