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又砍应用:All in Gemini的整合策略是明智还是冒险?

谷歌的"应用坟场"再添新成员
最近,一则来自Reddit社区的帖子引发了广泛讨论:"谷歌在发布之前又砍掉了一个应用!"(And Google killed another app even before releasing!)配文中还提到,"现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Gemini App上"(All eyes on Gemini App now)。这句略带调侃的评论,精准地戳中了谷歌产品策略中一个由来已久的痛点——频繁的产品整合与项目取消。

谷歌拥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应用坟场"(Google Graveyard),这个由社区维护的网站(killedbygoogle.com)记录了数以百计被谷歌关闭或废弃的产品和服务。该网站由开发者Cody Ogden于2019年创建并开源在GitHub上,它不仅是一个记录工具,更成为了科技文化中的一个符号——使用墓碑式的UI设计,按时间线排列每个被终止产品的"生卒年份",形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死亡名单"。该网站已经超越了一个简单的记录工具,成为了科技行业讨论平台锁定(platform lock-in)和供应商风险(vendor risk)时的标准参考案例。在企业IT采购决策中,"谷歌会不会砍掉这个服务"已经成为一个正式的评估维度。Hacker News、Reddit的r/technology等技术社区每次谷歌宣布关闭产品时都会引用该网站,形成了一种集体记忆的强化循环。当一家公司关闭产品的频率高到需要一个专门网站来追踪时,这已经不再是个别事件,而是系统性的组织行为模式。截至目前,该网站已经收录了超过290个被终止的谷歌产品,涵盖应用、服务、硬件设备等各个类别。从2013年关闭的Google Reader(一个拥有大量忠实用户的RSS阅读器,其关闭甚至引发了用户请愿运动)、2019年停运的Google+(谷歌斥巨资打造的社交网络,试图挑战Facebook却最终因安全漏洞和低迷的用户活跃度而关闭),到2020年被Gmail取代的Inbox(一个革新了邮件处理方式的客户端)、2023年关闭的Stadia云游戏平台(谷歌投入数亿美元建设的游戏流媒体服务),再到各种即时通讯工具,谷歌"喜新厌旧"的产品文化已经成为科技圈的一个经典梗。
这种现象的根源之一在于谷歌独特的工程师文化——员工的晋升往往与发布新产品挂钩,而非维护现有产品,这导致了一种"重发布、轻运营"的组织激励结构。谷歌的绩效评估系统(原称为Perf,后演变为GRAD——Googler Reviews and Development)长期以来被批评为过度奖励"impact"(影响力),而发布新产品被视为展示影响力的最直接方式。在实践中,GRAD系统将员工分为"transformative impact"(变革性影响)、"outstanding"(杰出)、"significant"(显著)等层级,维护一个稳定运行的产品很难被归类为"transformative",而发布一个新产品——即使它最终失败——却容易被论证为展示了技术领导力。这种激励扭曲在谷歌并非秘密:前员工在Blind(科技公司匿名社区)和个人博客上的大量讨论表明,"promo-driven development"(晋升驱动开发)是一种被广泛认知的组织病理。这导致了一种被内部人士称为"launch and abandon"(发布即抛弃)的文化现象:工程师在获得晋升后往往转向下一个新项目,留下无人愿意维护的"遗产代码"。前谷歌工程师Steve Yegge等人曾公开撰文批评这一机制对产品长期质量的负面影响。而这次,一款尚未正式发布的应用就已被提前"处决",再次印证了这一现象。
为什么谷歌总在"杀应用"?
表面上看,频繁砍掉应用似乎是产品战略的失败,但深入分析,这背后其实反映了谷歌在AI时代的战略调整逻辑。
资源向核心AI战略集中
随着生成式AI浪潮的兴起,谷歌正在将大量资源集中到Gemini这一核心AI产品线上。这一战略转变始于2022年底ChatGPT的横空出世——OpenAI的产品在发布后仅两个月便突破1亿用户,给谷歌敲响了前所未有的警钟。ChatGPT对谷歌的威胁是根本性的:它第一次让谷歌看到了搜索业务被颠覆的可能性。传统搜索模式要求用户输入关键词、浏览多个链接、自行综合信息,而大语言模型则直接提供整合后的答案。这不仅威胁到谷歌的核心搜索体验,更直接威胁到其搜索广告商业模式——2023年谷歌搜索广告收入约1750亿美元,占公司总营收的57%以上。
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随即发布内部"红色警报"(Code Red),将AI视为生存级别的战略挑战,重新调配公司资源以应对竞争。2023年,谷歌将旗下两大AI研究部门Google Brain和DeepMind合并为Google DeepMind,统一了研究力量。这一合并的意义远超组织架构调整:Google Brain成立于2011年,由吴恩达和Jeff Dean共同创建,专注于大规模深度学习研究,催生了TensorFlow框架和Transformer架构。2017年划时代的"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正是出自Google Brain团队,该论文提出了Transformer架构,用自注意力机制(Self-Attention)完全取代了此前自然语言处理中主流的循环神经网络(RNN)和长短期记忆网络(LSTM)。自注意力机制允许模型在处理序列中的每个位置时,直接关注序列中所有其他位置的信息,计算注意力权重来决定信息的相对重要性,解决了RNN在处理长距离依赖时的梯度消失问题,同时因为可以并行计算而极大提升了训练效率。Transformer成为了GPT、BERT、LLaMA等几乎所有现代大语言模型的基础架构。DeepMind则由Demis Hassabis于2010年在英国创立,2014年被谷歌以约5亿美元收购,以AlphaGo击败围棋世界冠军、AlphaFold预测蛋白质结构等突破性成果闻名。两个团队长期独立运作,存在研究方向重叠和资源竞争,合并后意味着DeepMind的前沿研究能力需要更快地转化为Gemini等产品的竞争力。
随后Gemini系列模型的推出标志着谷歌全面转向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产品战略。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功能与Gemini重叠、或者战略优先级较低的独立应用,很自然地成为了被整合或砍掉的对象。与其维护多个分散的产品团队,不如将力量集中于一个能够真正定义未来的旗舰产品。
避免产品内部竞争
谷歌历史上曾因内部产品线重复而饱受诟病,最典型的就是即时通讯领域——Hangouts、Allo、Duo、Messages等多个产品并存,让用户无所适从。事实上,谷歌在通讯领域的混乱史远比多数人想象的更为严重:从2005年的Google Talk开始,谷歌先后推出过Hangouts(2013)、Spaces(2016)、Allo(2016)、Duo(2016)、Chat(2017,面向企业的Hangouts Chat)、Messages(RCS版)等至少十余款通讯应用。每一款新产品推出时都被宣传为"统一通讯解决方案",却最终与前任一样被弃置。
值得注意的是,RCS(Rich Communication Services,富通信服务)是谷歌近年来在通讯领域的最新押注,旨在取代老旧的SMS/MMS标准。RCS由GSMA(全球移动通信系统协会)制定标准,支持群聊、已读回执、高分辨率媒体分享、端到端加密等现代即时通讯功能。谷歌通过Android的Messages应用推广RCS,并持续施压苹果采纳该标准。2024年苹果最终宣布将在iOS 18中支持RCS,这被视为谷歌通讯战略少有的一次持续投入最终获得回报的案例。
这种产品碎片化不仅让用户在迁移中疲惫不堪,更让第三方开发者对谷歌平台的长期可靠性丧失信心。如今在AI助手领域,谷歌显然吸取了教训,试图通过整合来避免"左右手互搏",让Gemini成为统一的入口。
"All eyes on Gemini":谷歌的AI豪赌
Reddit帖子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Gemini App"这句话,道出了当前谷歌产品生态的核心现实。Gemini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聊天机器人,而是谷歌整个AI战略的载体和门面。
从技术架构来看,Gemini的演进本身就是谷歌AI战略收敛的缩影。最初,谷歌的大模型产品以Bard为名面世(2023年2月),基于LaMDA和后来的PaLM 2模型。2023年12月,谷歌发布了原生多模态模型Gemini,它从训练阶段就同时处理文本、图像、音频、视频和代码,而非像早期模型那样通过拼接不同模块实现多模态。传统多模态模型通常采用"模块拼接"方式——先用独立的视觉编码器(如ViT,即Vision Transformer,一种将图像分割为固定大小patch并用Transformer处理的架构)处理图像,再将其表示拼接到语言模型的输入中,这种方式的局限在于不同模态之间的交互是浅层的、后期的。Gemini的原生多模态设计意味着模型从预训练阶段就在统一的架构中同时学习理解和生成不同模态的内容,模态之间的交互发生在网络的每一层,这使得它在跨模态推理任务上(如根据视频内容回答复杂问题、理解图表中的逻辑关系)具有结构性优势。这一设计理念源自DeepMind在Flamingo和Gato等项目中积累的多模态研究经验。
2024年2月,Bard正式更名为Gemini,同时推出了Gemini App取代原有的Google Assistant在Android设备上的默认地位。Gemini Ultra、Pro、Nano三个不同规模的版本分别针对云端复杂推理、通用场景和端侧设备部署进行了优化,形成了从手机到数据中心的完整覆盖。
Gemini正在吞并谷歌的应用生态
从Google Assistant逐步被Gemini取代,到各种独立功能被整合进Gemini App,谷歌正在有意识地构建一个以Gemini为中心的产品体系。这意味着未来更多的独立应用可能会被"喂给"Gemini,成为其能力的一部分,而不再作为单独的产品存在。
这种策略有其合理性:在AI时代,用户更希望有一个统一的、无所不能的智能助手,而不是在几十个应用之间来回切换。将能力聚合到Gemini中,理论上能提供更连贯、更强大的用户体验。这也与整个行业的发展趋势一致——OpenAI正在将ChatGPT打造为集搜索、编程、图像生成、数据分析于一体的"超级应用";微软将Copilot深度嵌入Windows、Office、Edge等全产品线;苹果则通过Apple Intelligence将AI能力系统级地融入iOS和macOS。各家科技巨头都在押注"一个AI入口统治一切"的未来形态,其核心愿景是AI Agent(智能代理)——AI不再仅仅"回答问题",而是能够自主规划、执行多步骤任务并与外部工具交互。例如,用户可以告诉AI Agent"帮我订下周去上海的出差行程",Agent会自主查询航班、对比酒店、检查日历冲突、发送确认邮件——整个过程无需用户逐步指导。
这一愿景的实现依赖于多项关键技术,其中函数调用(Function Calling)尤为核心。函数调用是使大语言模型从"对话工具"进化为"行动工具"的关键技术——开发者向模型描述可用的外部函数(API)及其参数格式,模型在对话过程中判断何时需要调用函数、生成结构化的函数调用请求(通常为JSON格式),系统执行函数后将结果返回给模型继续推理。这使得AI能够查询实时数据库、执行代码、发送邮件、操作第三方服务等。OpenAI在2023年6月率先在GPT API中引入了Function Calling支持,此后Google的Gemini、Anthropic的Claude等主流模型纷纷跟进,成为构建AI Agent的基础设施。除此之外,工具使用(Tool Use)、长期记忆管理以及可靠的推理与规划能力也是实现Agent愿景不可或缺的技术支柱。用户不再需要打开十个不同的应用完成十个任务,而是通过一个智能代理来调度和执行所有操作。在这场收敛竞赛中,产品线越精简、AI核心越强大的公司,理论上越有优势。
但风险同样不容忽视
然而,这种"All in Gemini"的策略也伴随着不小的风险。首先,频繁砍掉应用会持续损害用户和开发者对谷歌产品的信任——当人们不确定一个产品能存活多久时,自然不愿意深度投入。这种"谷歌信任赤字"已经产生了实际影响:许多开发者在选择云服务和API时会优先考虑AWS或微软Azure,部分原因正是担心谷歌随时可能关闭某项服务。其次,过度依赖单一产品线意味着一旦Gemini在与OpenAI、Anthropic等竞争对手的较量中失利,谷歌的整个AI布局都将面临被动局面。
目前AI领域的竞争格局仍高度不确定,各家公司的差异化路线日趋清晰:OpenAI走"消费级产品+企业API"双轮驱动路线,ChatGPT已成为全球用户量最大的AI应用,其GPT系列持续迭代;Anthropic主打"Constitutional AI"(宪法AI)安全框架,这是一种用明确原则("宪法")指导AI行为的对齐方法论——在训练过程中,模型首先生成回复,然后根据宪法原则对自己的回复进行批评和修改(self-critique),最后用修正后的回复进行强化学习,从而减少对大量人工标注的依赖,使AI行为准则更加透明可审计。Anthropic由前OpenAI安全团队成员Dario和Daniela Amodei于2021年创立,其Claude模型在200K token长上下文窗口和代码生成方面表现突出,获得了亚马逊高达40亿美元的投资;Meta选择开源路线,Llama系列模型免费开放权重,试图通过生态规模效应建立护城河;而中国的DeepSeek等团队则展示了以较低训练成本实现接近前沿性能的可能性——其DeepSeek-V2采用的MoE(Mixture of Experts,混合专家)架构将推理成本降至竞品的数分之一。MoE是一种稀疏激活的神经网络架构,其核心思想是将模型分为多个"专家"子网络,每次推理时通过一个门控网络(Gating Network)只激活其中少数几个专家来处理输入。例如,一个拥有万亿参数的MoE模型可能包含数百个专家,但每个token只激活其中8-16个专家,实际参与计算的参数量可能只有总参数的十分之一,这使得模型拥有巨大容量来存储知识的同时保持较低的推理成本。Google的Switch Transformer(2021年)是MoE大规模应用的早期探索,而Mixtral和DeepSeek-V2则证明了该架构的商业可行性。在这样一个"一切皆未定"、多元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不言而喻。
产品整合的两面性:果断还是善变?
客观来看,谷歌这种做法既有战略上的果断,也有执行上的争议。
从积极面看,及时止损、集中资源,是一家大公司在技术快速迭代期应有的敏捷。在AI这个瞬息万变的赛道上,谷歌需要快速调整方向,避免在过时的产品上浪费精力。相比于让平庸的产品苟延残喘,果断整合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历史上也有成功案例可循:苹果在乔布斯回归后大刀阔斧砍掉了数十条产品线,最终聚焦于iMac、iPod等少数产品并实现了公司的复兴。
从消极面看,谷歌需要正视其"善变"的品牌形象所带来的信任危机。当社区用调侃的语气讨论"谷歌又杀了一个应用"时,这本身就是一种品牌资产的流失。对于普通用户而言,一个稳定、可靠、值得长期依赖的产品,往往比不断推陈出新更有价值。值得注意的是,苹果砍产品线是在公司濒临破产的危机时刻进行的一次性战略重组,而谷歌则是在持续盈利的状态下反复进行产品"屠杀",二者的性质和用户感受截然不同。
整合时代的必然阵痛
谷歌在Gemini发布前砍掉又一个应用的事件,虽然看似是一则小新闻,却折射出整个科技行业在AI转型期的深层逻辑。资源集中、产品整合、战略聚焦,这些都是大厂在面对AI变革时不得不做的选择。
对于谷歌而言,Gemini无疑是它押注未来的核心筹码。将分散的产品能力汇聚到这一旗舰之上,既是机遇也是挑战。而对于用户和开发者来说,或许需要重新适应一个"一切皆Gemini"的谷歌新生态。至于这场豪赌能否成功,正如那句话所说——所有目光,都在Gemini身上。
核心要点
- 谷歌"应用坟场"现象加剧:一款尚未正式发布的应用即被砍掉,killedbygoogle.com已收录超过290个被终止的谷歌产品,反映出深层的组织激励结构问题
- AI战略驱动的资源收敛:ChatGPT引发的"Code Red"危机促使谷歌合并Google Brain与DeepMind,将所有AI资源集中于Gemini产品线
- 原生多模态的技术路线:Gemini区别于传统"模块拼接"的多模态模型,从训练阶段即统一处理文本、图像、音频、视频和代码
- 行业性的AI入口之争:谷歌、OpenAI、微软、苹果都在押注"一个AI Agent统治一切"的未来形态,产品线收敛是全行业趋势
- 信任赤字的长期风险:频繁砍产品导致的开发者和用户信任流失,可能成为谷歌在AI竞争中的隐性劣势
- 竞争格局高度不确定:OpenAI、Anthropic、Meta、DeepSeek等各走差异化路线,All in单一产品线存在战略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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