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锋4小时内部对话:DeepSeek的克制哲学与AGI路线

文章正文
近日,一段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面对内部投资者的交流录音在网络上广泛流传。这场长达4个小时的对话虽然是面向投资者的内部沟通,但内容坦诚、逻辑硬核,为我们理解这轮AI浪潮的底层逻辑提供了极为宝贵的视角。本文根据B站UP主整理的重点内容,梳理出梁文锋对开源、定价、算力、组织和AGI路线的核心思考。
创业初心:善意驱动,而非利润最大化
整场对话给人最强烈的感受是两个字——克制。而这种克制并非刻意包装,而是渗透在公司骨子里的东西。
梁文锋说得很直白:最开始创业的那几十个人,压根没想过要赚多少钱、什么时候上市。在他看来,真正做事业的逻辑是先做到足够专业,赚钱只是顺带的结果。"只要做到足够专业,赚钱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坦言,创业的出发点是"对世界的善意",觉得这件事对人类有用,是钱以外的事情。虽然后来发现AI市场的利益巨大、诱惑随之而来,但出发点始终不是商业利益最大化。正是这一初心,最终导向了开源的选择。

愿景驱动的组织文化
梁文锋多次谈到"愿景"。他提到20年前自己最崇拜的管理者是GE前CEO杰克·韦尔奇,后者有一句名言:管理大公司靠的不是章程制度,而是愿景。
"我们其实没有组织,就是靠愿景驱动的。"梁文锋说。这个愿景甚至不是成文的,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而是体现在做事的方法和对待世界的态度里。每个人对愿景的理解可能不完全一样,但大方向是一致的。
这种管理哲学在科技公司中并非孤例,但实施程度如此彻底的极为罕见。历史上最接近的案例或许是贝尔实验室(Bell Labs)——研究人员自由探索方向,不与短期产品目标挂钩,最终诞生了晶体管、信息论、Unix操作系统等改变世界的发明。认知科学也支持这一模式:心理学家德西(Edward Deci)的"自我决定理论"证明,外部奖惩机制会削弱内在动机(即"过度合理化效应"),而创造性思维需要"认知松弛"状态,过度的绩效压力会缩窄思维广度。对于以算法研究为核心竞争力的AI公司而言,保护研究人员的内在驱动力,可能比任何激励制度都更有价值。
开源即本意:不是被迫,而是必然选择
关于"为什么坚持开源",梁文锋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认为,愿景本身就要求必须开源。
他特别对比了其他公司的做法:"有些大厂开源是一种被迫的,觉得这不是它的本意。但对我们来说,开源就是本意。"
更关键的是,他认为把AI在商业上做成开源反而是有好处的。这听起来违反直觉——历史上开源与商业化往往存在冲突。但开源软件的商业化历史为理解DeepSeek的策略提供了重要参照:Linux基金会、Red Hat(年收入超30亿美元后被IBM以340亿美元收购)和MongoDB等案例证明,开源并不必然意味着放弃商业价值。其核心逻辑在于——通过开放代码降低用户迁移成本、快速扩大生态规模,再通过企业服务、API调用或云端部署实现变现。在AI领域,Meta的LLaMA系列模型开源后迅速成为行业基础设施标准,反而巩固了Meta在AI生态中的话语权。
梁文锋认为AI不一样,因为AI的市场足够大,最终可能占掉人类社会GDP的10%甚至更多。"这么大的市场你不可能独占。如果想着什么都自己吞掉,一定会被历史抛弃。"
这不仅是情怀,也是他眼中的客观规律:越想独占,越做不成。
定价逻辑:只赚10个月回本的利润
DeepSeek的克制在API定价上体现得最为直接。大模型API通常以"Token"为计价单位——Token是模型处理文本的基本单元,大致对应0.75个英文单词或约1.5个汉字,定价分为输入Token和输出Token两部分,输出通常更贵,因为生成计算量远高于读取。OpenAI GPT-4发布时的定价约为每百万Token 30美元,而DeepSeek API定价仅为其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梁文锋表示,公司从来没考虑过利润最大化,只是把利润设定为"10个月收回设备成本"这一标准。他透露了一个细节:在这个价格区间,用户需求是没有弹性的——用经济学术语来说,"需求价格弹性"趋近于零,意味着涨价不会减少用量,理论上可以无限提价。哪怕价格翻一倍,Token消耗量也差不多,收入几乎能翻倍。但他们没有这么做。
他还讲了个故事:一开始担心用户太多把价格定得较高,团队里大家都不太高兴;后来他把价格直接降到四分之一,公司群里一片欢呼。"这就是我们真实的想法——让这个东西对人有用,而不是赚最多的钱。在合理的利润下,大家都用得起,这才是动力,是凝聚力。"
对于"克制是战略还是情怀"的问题,梁文锋认为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战略:短期看价格高、收入多,但长期看,舍弃一些利益能换来更多东西。开源让利、团队高兴、社会高兴,这种凝聚力反而增加了做成AGI的概率。
AGI五阶段路线图:从思维链到具身智能
在对话中,梁文锋清晰地勾勒了AI的五个发展阶段,这一路线图与学界主流框架高度吻合:
- 第一阶段:思维链——让AI学会像人一样思考,目前在写代码、数学上已超越人类。思维链(Chain-of-Thought,CoT)由谷歌研究员于2022年论文中系统提出,指通过引导模型逐步推理而非直接输出答案来提升复杂任务表现,DeepSeek-R1正是此方向的代表作。
- 第二阶段:智能体(Agent)——当下AI所处的阶段,让AI能调用外部工具、浏览网页、执行代码,自主完成多步骤任务。目前OpenAI的Operator和Anthropic的Claude均已在此方向积极布局。
- 第三阶段:持续学习——现在的AI没有记忆、不了解背景知识,像个新员工;未来的AI要像老员工一样,在工作中不断学习、拥有长期记忆。这对应机器学习中的"终身学习"(Continual Learning)难题——如何在推理阶段实时更新知识、避免"灾难性遗忘",至今仍是未解难题。
- 第四阶段:自我进化——AI能自己写代码、自己更新自己,即AI自动化研究(AI for AI Research),已有AlphaCode等初步实践。
- 第五阶段:具身智能——AI拥有身体,走进物理世界,以实体帮助人类做事。将语言模型与机器人物理控制结合,Figure AI、波士顿动力等公司正积极探索这一方向。

算力差距与国产芯片机遇
谈到绕不开的算力话题,需要首先了解这一话题的政策背景:2022年10月,美国商务部将英伟达A100、H100列入出口管制名单;2023年10月进一步收紧,H800、A800等"降配版"也被纳入限制;2024年管制范围再度扩大至几乎所有高性能AI芯片。梁文锋的判断相当务实。他认为,中美之间的差距其实只有一点——资源,人力资源差距几乎没有,因为国内人才储备相当充裕。
他透露,DeepSeek目前大概有2万张H系列等效算力(即此前采购的H800或等效计算能力),大部分是最近一两个月才到位的。策略是"在合理价格下能买多少卡就买多少卡",甚至愿意付出一定溢价,因为性价比依然划算。但问题是,有钱也买不到那么多卡。相比之下,微软为OpenAI承诺部署超过10万张H100,算力悬殊可见一斑。
他算了一笔账:美国最大模型的激活参数大概800亿,国内还在几十亿量级,差了一个数量级。要训练一个800亿的模型,需要5万张GB300或20万张华为最新卡,而这还只是训练、没做研究。正是这种资源约束,反而倒逼DeepSeek在算法效率上极致优化,发展出MLA(Multi-head Latent Attention,多头潜在注意力)等节省显存的创新技术,在国际学术界引发广泛关注。他们的策略是先在几十亿规模上把实验做透,等资源多了再往上走。
大模型竞争的三大终局要素
关于竞争终局,梁文锋认为差距体现在三个维度:
- 成本——排在第一位,同样质量的服务能否比别人便宜。
- 时间——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就是不一样。
- 用户体验——排在第三。

对于国产芯片,梁文锋认为现在是"历史性的机遇"。以前英伟达、CUDA的护城河很强——CUDA(Compute Unified Device Architecture)并非单纯的驱动程序,而是一套从硬件指令集、编译器、数学库(cuBLAS、cuDNN)到开发者生态的完整技术栈,超过400万开发者基于CUDA编写了大量深度学习框架底层代码,PyTorch、TensorFlow的核心算子均深度依赖CUDA。这种"生态锁定"效应使得即便竞争对手芯片硬件性能接近,软件兼容性缺失也会导致实际可用性大打折扣。
但梁文锋认为这一护城河现在正在快速瓦解,原因有三:其一,AI代码助手大幅降低了重写底层算子的人力成本;其二,Triton等高级语言允许开发者绕过CUDA直接编写硬件无关的GPU内核,新技术可以快速把CUDA整套生态用高级语言重写;其三,AI计算市场已比游戏卡市场更大,专用芯片不再与CUDA绑定,华为昇腾、寒武纪、燧原科技等厂商有充足动力投入软件生态建设,形成正向飞轮。
他判断一年之内看到国产芯片生态没有问题,唯一的瓶颈是产能。目前主要与华为合作,华为的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平替英伟达GB200/GB300,代价是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时间上落后两年。但他认为,生态问题解决后就只差产能,五年后应该不会再卡在产能上。
组织管理:没有KPI,不鼓励加班
DeepSeek的组织方式也很特别。梁文锋描述为"两条线":一条从上到下,叫"做正事",大家分工协作;另一条从下到上,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KPI。
他有个明确标准:正事不要占用员工一半以上的时间,另一半留给大家自由探索。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太加班——一是研究需要松弛的环境,二是做的事情足够聚焦,每个人分到的工作量自然就少。
这种去KPI化的管理方式有其深厚的理论基础。谷歌早期以OKR(目标与关键结果)著称,但本质上仍是量化考核体系;而贝尔实验室则是历史上最接近DeepSeek模式的案例——正是这种自由探索的文化,孕育了晶体管、信息论等划时代发明。心理学研究也提供了佐证:外部奖惩机制会产生"过度合理化效应",削弱研究人员原本强烈的内在好奇心,而这恰恰是AI基础研究最需要保护的东西。
利润分配的哲学:拿得多就会输
当被问到AI最终的利润分配格局时,梁文锋给出了一个颇具哲学意味的回答:
"如果OpenAI想拿全球GDP的5%,一定会被只想拿1%的公司打败;而拿1%的又会被只想拿0.1%的打败。拿得多就会被拿得少的打败。甚至你愿景是拿得多,那你就已经先输了。"
他认为最后会有一个平衡点:拿太少的活不下去,拿太多的会被挑战,所以他们只赚合理的利润。这与"10个月回本"的定价逻辑一脉相承——"不是算出来的,是愿景决定的"。

核心利益只有一个:保持团队稳定
在对话的最后,梁文锋提到了一个很真诚的点:公司的核心利益只有一个,就是保持团队的稳定。"只要核心团队不走,一定能做成AGI,钱和资源都不是问题。"
他坦言最大的风险就是人员流动,虽然过去人才流动一直比同行少,但仍是最大挑战。最近一轮融资让团队拿到的期权比较可观,稳定性得到了很大缓解。
关于长期主义,他反复强调DeepSeek反其道而行之:很多公司在抢C端用户、想做下一个微信或抖音,而DeepSeek认为C端和B端收入只是追求AGI路上的副产品。"技术如果做到极致,用户自然就来,收入自然就产生。"他们不想跟互联网大厂抢流量,而是希望把底座做好,让合作伙伴去赚钱。
"AI这个事情太大了,你随便分一点点就足够大,所以不用着急,不用什么都想要。"梁文锋最后笑着说:"我们真的就是一群平凡的人,只不过恰好做了一件不平凡的事。"
结语:一条中国特色的AGI之路
综合来看,梁文锋这番话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DeepSeek不急于变现,而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通过极致的成本控制、开源的生态策略和对AGI核心技术的聚焦,他们试图在资源受限的情况下,走出一条中国特色的AGI之路。
有意思的是,这种开源策略也在西方引发了争议。近期有部分美国政客和硅谷人士将中国的开源AI称为"AI共产主义",这从侧面反映出中国开源模型正在对既有格局形成实质性冲击。无论评价如何,梁文锋所展现的"克制、愿景、长期主义"经营哲学,确实为观察这轮AI竞争提供了一个有别于硅谷叙事的独特样本。
核心要点
相关推荐

抱怨如何侵蚀你的心智:注意力自我强化效应解析
习惯性抱怨正在训练大脑发现更多负面信息,形成恶性循环。本文从注意力自我强化机制出发,解析抱怨的心理侵蚀过程,并提供主动管理注意力、跳出负面循环的实用方法。

Steam恶意软件溯源:比特币、Cookie和外卖订单如何锁定攻击者
一起Steam恶意软件案件中,调查人员通过比特币交易链、Google Cookie和Uber Eats外卖订单三条线索交叉验证,成功溯源攻击者真实身份。深入解析数字取证技术与匿名幻觉。

Claude分享链接被谷歌收录索引:隐私风险与防护指南
Claude的分享对话链接和Artifacts可能被Google搜索引擎抓取收录,导致敏感信息公开泄露。本文分析技术根源、隐私安全影响,并提供用户自我保护的实用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