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赫迪·哈桑谈媒体信誉危机：主流媒体如何自毁公信力

记者、Zeteo News联合创始人梅赫迪·哈桑（Mehdi Hassan）在《America, Actually》节目中，与主持人Astead展开了一场关于媒体信誉、加沙报道、以及美国政治格局变迁的深度对话。这场访谈触及了独立媒体的兴起、特朗普对新闻界的打压，以及以色列议题如何重塑两党政治的核心命题。

从有线电视到独立媒体："自由"意味着什么

哈桑在两年半前离开MSNBC（现更名为MSNow），此前他的节目被取消。回顾这段经历，他坦言当时很受打击，但如今看来"这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

对他而言，独立媒体最大的价值在于"自由"——能够即时反应、快速周转，更重要的是能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创办Zeteo的一个明确初衷，是想要一个可以说出"F词（法西斯主义）、R词（种族主义）、G词（种族灭绝）"的新闻空间。

他举例说，在有线新闻里几乎无法用"种族灭绝"来描述加沙局势，一旦使用立刻会被指责为"片面"甚至"血祭诽谤"。而种族主义一词同样敏感——从特朗普第一任期起，编辑们会以"我们无法知道他内心怎么想"为由拒绝使用。哈桑认为，当特朗普说"所有索马里人都是垃圾"时如果这都不算种族主义，那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

值得说明的是，哈桑坚持将自己定位为"观点记者"而非活动家。他不参加候选人筹款活动、不为候选人背书，Zeteo也没有在选举中做出任何背书。

Zeteo News是哈桑于2024年创办的独立新闻订阅平台，主要通过Substack生态运营，采用付费会员制而非广告驱动的商业模式。这一模式的兴起是近年美国独立媒体浪潮的缩影——当传统有线新闻频道面临收视率下滑与企业并购压力时，一批知名记者和评论员选择出走，建立直接面向受众的新闻品牌。哈桑所说的"观点记者"（opinion journalist）在美国媒体语境中有明确定位：区别于以客观中立为准则的"新闻记者"，也有别于直接参与政治运动的活动家，其核心是在事实基础上公开表达立场与判断。这一身份界定对理解他的批评逻辑至关重要——他并非以中立旁观者，而是以明确持有立场的新闻人身份，质疑主流媒体以"中立"之名回避道德判断的做法。

媒体的信誉危机："是我们自己造成的"

谈到特朗普将MSNow、CNN和Politico逐出白宫新闻团的举措，哈桑与主持人都认为这是对新闻自由的攻击。但哈桑更尖锐地指出，媒体自身难辞其咎。

他批评白宫记者协会缺乏一致性——一边谴责特朗普打压新闻，一边又两次设宴款待他。"如果我是公众，我也不会把白宫记者协会当回事。"他呼吁媒体保持一致性和团结，但也讽刺道，这种"前所未有的团结"来得太迟——"只花了11年而已，Astead。"

哈桑将信誉危机追溯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报道。他直言，真正的"假新闻"正是当年包括《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BBC、CNN在内的主流媒体所推动的谎言。他还举出特朗普对女记者说"安静，小猪"的例子——本该是所有媒体团结抗议的时刻，却无人行动。

对于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媒体表现，哈桑给出了低于选举期的评分。他认为特朗普当选后媒体"再次走下坡路"，这与企业结构、机构在恐惧和财务压力下的"屈膝"密切相关，并点名派拉蒙、CBS、CNN等面临的并购与资本压力。

以色列议题：一个更大的"象征"

哈桑认为，媒体对加沙暴力的报道严重损害了自身信誉，常常"反映权力者的偏见，而非追究其责任"。

关于外交政策是否影响选票，他部分认同那些"选民不投票于外交政策"的中间派顾问观点——加沙确实不是大多数选民的首要议题。但他引用了针对IMEU的YouGov民调数据指出，在密歇根等摇摆州，加沙问题对那些从民主党转投绿党或选择弃权的选民而言，是最重要的议题之一。

更关键的是，哈桑认为以色列议题已经成为一种"象征"——它嵌入了针对脱离群众的建制派的民粹主义愤怒之中。政客向AIPAC低头或接受其资金，被视为软弱政治、腐败政治和黑金的体现。他以密歇根参议员选举为例，指出AIPAC向候选人注入3000万美元、形成9:1的支出比例，"没人会对此感到满意"。

对于下一届民主党总统初选，哈桑认为"以色列在加沙实施种族灭绝"是否会成为试金石，取决于有多少候选人在辩论台上谈论加沙。如果只有Ro Khanna一人，其他人尚可回避；但如果AOC、Chris Van Hollen等人共同发声，那些回避者就更难蒙混过关。

AIPAC（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是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游说组织之一，长期被视为两党亲以色列政策的重要推手。2022年起，AIPAC成立了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开始直接在民主党初选中大规模投入独立支出，针对被认为对以色列立场不够友好的进步派候选人。这一转变使其在2024年选举周期中的政治角色变得更加显眼且具争议性。IMEU（中东与伊斯兰了解促进教育项目）则是一个致力于为巴勒斯坦裔美国人提供媒体资源的非营利组织，其委托YouGov进行的民调数据是目前少数专门追踪加沙议题对摇摆州选民影响的量化研究之一。哈桑援引这组数据，意在对抗"外交政策不影响选票"这一民主党建制派顾问的常见论点。

反犹主义之争：谁在真正传播仇恨

面对"左翼是否因不约束自身而丧失信誉"的问题，哈桑表达了强烈不满。他认为自己身处一个"颠倒错乱的世界"——他所见的"绝大部分主流化的老派反犹主义"来自右翼和新纳粹，但整个政治媒体话语却聚焦于左翼。

他列举了一系列右翼案例：马可·卢比奥的国务院首席演讲撰稿人曾因使用纳粹符号而退出德桑蒂斯竞选团队；据Politico报道，赞扬希特勒的Nick Fuentes据称在国会山获得多名工作人员支持；特朗普本人曾在家中设宴款待否认大屠杀者。

哈桑批评ADL等犹太社群组织把注意力放在校园里举牌的学生身上，却忽视了权力失衡的现实——"我指的是现任国会议员、参议员、美国总统。"他警告，将Macklemore、Ms. Rachel这样的人扣上反犹帽子，是在"抽空反犹主义一词的全部意义"，反而削弱了这场重要斗争。

穆斯林候选人的崛起与身份政治

谈到Zohran Mamdani和Abdul El-Sayed等穆斯林候选人的崛起，哈桑指出这本应是一个关于穆斯林融入的正面故事，但穆斯林"怎么做都不对"——不参与被指责为"不融入"，参与又被扣上"蔓延的伊斯兰教法"的帽子，陷入"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困境。

他指出，Mamdani和El-Sayed在跨性别和同性恋权利上比某些共和党人更自由派，根本不是在推行伊斯兰教法。然而右翼公然种族主义地称他们为"恐怖分子"、要求驱逐；而部分民主党人要么同样种族主义（如吉利布兰德指控Mamdani倡导"全球圣战"却从未公开道歉），要么保持沉默。

关于卡马拉·哈里斯与El-Sayed的联合造势，哈桑认为这恰恰说明是哈里斯在改变立场向El-Sayed靠拢，而非相反——因为El-Sayed并未改变任何关于以巴问题的政策主张。他也坦承黑人社群与阿拉伯裔社群之间存在长期紧张关系，以及"每个社群都存在"的反黑人种族主义和伊斯兰恐惧症。

人口变迁如何重塑美国政治

访谈最后，哈桑对美国人口结构变化的政治影响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判断。曾经的假设是少数族裔人口增长将为民主党带来"不可阻挡的多数"，但2024年特朗普在各族裔工人阶级中的斩获证明这是错误的。

哈桑认为，人们错判了这一变化的影响方向："这一变化对共和党的冲击最强烈——它是现代共和党的驱动力。"他直言当今共和党"存在的意义就是对抗美国的褐色化"，"让美国再次伟大"实质是"让美国再次变白"。

他引用一项研究（据其回忆为Vox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报道）：当被告知美国将在几年内成为"少数族裔占多数"的国家时，那组选民更倾向于支持特朗普。哈桑还提到，十年前仍具争议的"大替换理论"，如今几乎每个联邦和州层面的主要共和党候选人都在其竞选中使用。

他甚至不无严肃地预测，2032年Nick Fuentes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很可能成真"，因为这就是共和党的"行进方向"。

"大替换理论"（Great Replacement Theory）源自法国作家雷诺·卡缪2011年出版的同名著作，核心主张是白人正被有意识地通过移民政策"替换"。该理论最初在欧美极右翼小圈子流传，但在2017年夏洛茨维尔"白人团结"游行、2019年克赖斯特彻奇清真寺枪击案等暴力事件后进入主流视野，凶手均在其宣言中援引了相关叙事。哈桑所指出的转变——从十年前的边缘理论到如今共和党候选人公开使用的竞选语言——被多位政治学者记录为美国主流右翼政治的结构性变化，而非孤立案例。Nick Fuentes是美国极右翼"美国优先"运动的代表人物，以白人民族主义立场和否认大屠杀言论著称，哈桑以其作为共和党"行进方向"的终点坐标，意在以极端案例警示当前趋势的逻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