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锋闭门会实录:DeepSeek的克制哲学与AGI战略路线

一场4小时闭门会,为何引发行业热议
2026年5月,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举办了一场时长约4小时的投资者闭门交流会。这份完整文稿在时隔两个月后外流,迅速引发行业热议。与外界预期的商业化路线图、增长目标不同,这场发言的核心关键词只有一个——克制。
梁文锋在会上反复强调,公司不以盈利、上市为终极目标,坚持愿景驱动的无KPI管理模式,主张只赚取合理利润,并持续开源包括最强模型在内的所有成果。这份实录清晰展现了DeepSeek长期聚焦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发展定力,也罕见披露了其对算力差距、国产芯片、竞争终局的判断。
本文基于该录音文字稿,梳理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战略逻辑与技术判断。
愿景驱动的组织:没有KPI,不太加班
DeepSeek的管理哲学与硅谷主流AI公司形成鲜明对比。OpenAI、Anthropic等公司均采用严格的OKR或里程碑驱动模式,背后是风险投资对增长速度的强烈诉求。梁文锋对公司文化的描述近乎理想主义。他坦言,公司从创立之初就没有想过要赚多少钱、要上市,最初的几十个人"如果这么想就不会来"。
他引用二十年前崇拜的通用电气前CEO杰克·韦尔奇的观点: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规章制度,而是愿景。 韦尔奇以"无边界组织"著称,核心是打破官僚体系、激发员工内驱力,其1981至2001年在通用电气的实践被视为现代管理学的标杆。将这一制造业时代的管理哲学移植到AI研究组织,本身就是一种反流行的选择。
更具体地,他描述了一套两条线并行的管理机制:一条自上而下,一条自下而上。自下而上的部分意味着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没有KPI。公司希望正式任务不要占用员工超过一半的时间,剩余时间由员工自由支配,"我们一般也不太加班"。
他给出的理由很务实:做研究需要松弛的环境,"逼得很紧就没法做研究";同时研究本身不太消耗算力,"需要的是想法,门槛很低,谁都可以去摸"。这种低资源占用、高思想密度的研究模式,正是DeepSeek在算力受限环境下依然保持竞争力的底层逻辑。
开源与克制:只赚合理利润的战略选择
关于开源,梁文锋态度明确:最强的模型也会开源,因为看不到闭源有什么好处。 他特别区分了自己与其他同类公司的开源动机——有些公司开源"有一种被追的感觉",并非本意,而对DeepSeek来说"这就是我们的本意"。
他给出了开源不影响商业的关键论据:"我们只赚六倍利润的情况下,开源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你要赚一百倍利润,那么开源确实会影响。"换言之,开源与暴利之间存在天然矛盾,而DeepSeek主动选择了前者。他还强调开源模型与自部署模型完全一致,不会"开源一个差点的"。
在定价上,这种克制体现得更为具体。DeepSeek的API定价逻辑是"买一批设备回来,十个月收回成本",这被他视为合理利润,而非利润最大化。"如果利润最大化,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因为在这个价格区间用户需求没有弹性。"他甚至透露,团队降价时公司群里"很多人是欢呼的"。
梁文锋将克制上升为战略高度:"克制是一种战略,在于有时候你可以舍弃一些,来换更多其他的东西。"更深层的逻辑在于成本与规模的关系——成本越低,就越能训练更大的模型,这本身就是愿景的一部分。
C端B端只是AGI路上的副产物

对于外界最关心的商业化,梁文锋的表述颇为反直觉:C端和B端都是做AGI路上的副产物。 "我们做AGI是为了做AGI,刚好能产出这个东西,我就把它拿来做商业化了。"
他回顾DeepSeek突然爆火时的心态:"那不在我们的剧本里面,我们完全没想过。"面对涌入的用户,公司并没有去追求留存或变现,"我们没有去抢用户,没有去赚钱,但很努力想办法把用户服务好"。他将C端日活形容为"芝麻","因为后面还有西瓜"。
即便如此,商业前景依然被他描述得相当稳健。他预判若需求持续扩大、显卡供应跟上,API与AI收入做到几个亿美金很有可能;若能做到十亿美金,公司现金流基本就能回正。他还给出了最坏情况的兜底方案:"如果技术后面没有新进步,冻结在这里,那么我们就全力卖API,我觉得也够支撑一个上市公司。"
AGI路线图:下一个阶梯是持续学习

梁文锋将AGI的发展描述为一个层层递进的"阶梯":CoT(思维链)之后是Agent,而下一个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持续学习。
这一技术阶梯对应了AI研究界近年来的核心演进路径。CoT(Chain-of-Thought,思维链)由谷歌研究员Jason Wei等人于2022年系统性提出,通过引导模型逐步分解推理过程,显著提升了数学、逻辑等复杂任务的表现——DeepSeek-R1正是这一范式的集大成者之一。Agent则指具备自主规划、工具调用和多步骤执行能力的AI系统,目前仍受制于上下文长度限制和错误累积问题。而"持续学习"(Continual Learning)是学术界长期悬而未决的难题:如何让模型在不断获取新知识的同时,避免"灾难性遗忘"(Catastrophic Forgetting)——即学习新任务后旧知识急剧退化——是打通从专用工具到通用智能最后一公里的关键技术壁垒。梁文锋将其定位为当前最核心的研究方向,与Meta首席AI科学家LeCun等人的判断高度一致。
他的判断非常鲜明:"现在不缺品味和直觉,缺的是持续学习的能力。"在他看来,让模型写文章的品味和直觉已经没问题,真正的瓶颈在于如何让模型像人一样进行长时间的持续学习,而不是依赖一次性的强训练。
他描绘了持续学习突破后的图景:模型将能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进而"自己开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开发更强的AI模型。再往后走完这一步,才是他所说的"通用智能"——那时它才真正走进现实世界,"可以给你做家务,可以给你养老"。
你可能没注意到投资人与研究者的视角差异。梁文锋指出:"投资人看到最多的是Agent,但对我们研究的人来讲,现在看到更多的是学习,以及怎么解决学习这个问题。"他还强调,训练下一版模型的首要目标是"提高DeepSeek自己的工作效率",因为"这是实现AGI最快的方法"。
算力与芯片:与美国只差资源,帮华为完善生态

在算力问题上,梁文锋给出了坦诚的量化判断。DeepSeek目前大约有两万张等效算力,大部分是最近一两个月才到货。他明确表示:"我们跟美国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人上面几乎没有差距,因为就是同一批人。" 人才不是瓶颈,资源才是最大的瓶颈。
他给出了差距的具体度量:落后美国约12到18个月,"只用美国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事情做出来"。未来的目标是改写这一叙事——用几分之一的算力,把时间差缩短到六个月、三个月,甚至在某些方面实现超越。
对于国产芯片,梁文锋表现出明确的战略支持。他直言购买华为昇腾950的目的"还是希望帮华为把生态做好"。华为昇腾950超节点采用达芬奇架构,通过高带宽互联实现多卡协同,是华为当前面向大模型训练的旗舰产品。他认为华为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以完全平替英伟达GB200,唯一代价是"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卡",且时间上落后约两年。
更关键的判断是英伟达CUDA护城河的瓦解。CUDA(Compute Unified Device Architecture)自2006年发布以来,凭借庞大的开发者生态、成熟的编译工具链和深度优化的算子库(cuDNN、cuBLAS),构筑起竞争对手难以逾越的软件壁垒——传统观点认为,即便硬件性能追平,十几年积累的软件生态仍是不可复制的竞争优势。梁文锋列举了三个瓦解因素:一是AI可以写代码来构建生态;二是北京大学团队开发的开源高性能算子编程语言TileLang(由TVM框架原作者陈天奇等人参与推动),通过声明式编程大幅降低跨硬件平台的算子开发成本,可以快速把英伟达整套生态"全部写一遍";三是计算卡市场已经超过游戏卡,两者没有理由继续耦合。他大胆预判:"未来一年之内,国产芯片的生态完全没有问题这件事会被验证。"
竞争终局: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

梁文锋对行业终局有一套独特的博弈逻辑。他认为国内做基础模型的公司"太多了,肯定会收敛"——美国可能就三家,而中国每家都做同样的事,资源分得很散,每家能拿到的份额就更少。
他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低占比制胜"理论:"如果我的目标是占全人类GDP的5%,会被另一个只愿意占1%的人打败;出来一个只要0.1%的,又会把前面的人打败。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这在经济学上对应一种"慷慨均衡"博弈策略——在赢家通吃的平台经济中,主动压低利润率、扩大生态覆盖,往往比追求短期利润最大化更能获得长期市场地位。亚马逊AWS长期以极低利润率运营云服务直到竞争对手无力追赶,是这一策略的经典案例。这也是他将克制视为战略的深层原因——独占AI这个可能占人类GDP 10%的市场根本不可能。
谈到公司的核心利益,他的回答简洁而坚定:"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是我们最大的、甚至可以认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能保持团队稳定,我一定能做成AGI。钱肯定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
对于Scaling Law(规模定律),他明确表示相信规模越大效果越好。Scaling Law由OpenAI的Kaplan等人于2020年系统化提出,核心结论是模型性能随参数量、数据量和算力的增加呈现幂律提升,但边际收益递减。2024年底硅谷出现"Scaling到头"的讨论,根源在于高质量预训练数据即将耗尽以及推理成本居高不下。梁文锋区分了"美国视角的Scaling极限"与"中国视角的仍有空间",实质是指出两者所处的算力规模区间根本不同:阻止DeepSeek扩大规模的只是算力,而非理念。"硅谷在说Scaling到头的时候,那是对硅谷来说;对中国人来讲,我们离那个还很远,根本就没有Scaling到那个程度。"他透露,1.5T参数规模的模型乐观估计在不远的将来可以开始训练。
有所不为:视频生成与世界模型不做
除了明确要做的方向,梁文锋也划出了清晰的边界。对于视频生成和世界模型,他的态度是"不做",理由是"跟智能的上限没有关系"。
他回顾Sora出来后所有公司一拥而上的现象,但"小公司后来都把它砍掉了"。他承认视频生成"在商业上是个好生意,但我们不会因为它是好商业而去做它"。同样,世界模型"跟智能的上限也没有太大关系",不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
唯一的例外是多模态——他将其定位为"一个组件,不是主线本身",但因为对C端产品重要,所以肯定会做,后续版本将支持原生多模态。
此外他还坦言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瓶颈:数据标注。"中国标数据并没有成本优势,尤其是标高端数据,实在太贵了。"目前公司"最重要的人里面有一半在标数据",但他乐观预期高质量数据问题在可见的未来能得到较好解决。
结语:一份罕见的战略自白
这份实录之所以引发热议,在于它展现了一家AI公司少见的长期主义与克制姿态。在行业普遍追逐流量、变现与估值的语境下,梁文锋反复强调的"合理利润""愿景驱动""帮友商赋能""团队稳定是唯一核心利益",构成了一套完整而自洽的价值体系。
无论这些判断最终能否兑现,DeepSeek所选择的这条以持续学习为技术主线、以开源和克制为战略、以国产芯片生态为长期方向的道路,都为观察中国AI产业的另一种可能性提供了珍贵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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